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鼓劲:“接下来的费用,你们……还是想办法自己先垫付吧。我实在没办法,钱只要都是向前大哥管,不在我手里,计算在我手里,我也不能拿大伙的钱,为你们支付医药费。”
“自己垫付?”兴家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我哪来的钱?”
每个月发了工资,兴家都把钱拿回去给了父母,父母花不完的帮他存起来,准备娶媳妇用。总不能又拿回来吧?
美姣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和无奈:“我知道你们的情况,可现在只能这样。以后如果派出所查清楚了,真的是县代理找人打的你们,那结案的时候,这些钱他肯定要赔给你们的。到时候你们拿着判决书去要钱,该是谁的就是谁的,一分也少不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让人看不出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她知道,自己只能站在中间,不能有任何立场。
兴家张着嘴,愣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来。
翠玲低着头,眼泪又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被子上,声音闷闷的,像是在问美姣,又像是在问自己:“万一……万一查不出来呢?”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三个人中间的空气里,无声无息,却让每个人都觉得疼。
美姣没有直接回答,在脑海里组织语言,尽量做到公事公办,不偏袒任何人,“其实向前大哥这样做,也是有他的道理,毕竟他也要对二苟,我姐,还有兴国哥负责。大伙儿一起合作做生意,如果账目不清楚,无论对谁都不公平。希望你们俩能理解。”
翠玲靠在枕头上,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睛里空落落的。
她侧头看了兴家一眼,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兴家哥,我该怎么办?我的孩子没有了,还要支付这一大笔医药费,这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兴家没说话,把汤碗端起来,一勺一勺地喝着,喝得很慢,像是在仔仔细细地品味着什么。
汤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带着冬瓜和排骨的清香。
可他觉得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没想到,平时拼命为门市卖命,到头来,落得这样一个下场,他实在想不通。
刚才还热闹,和谐的场面,提起这个事情,大家心情都开始沉重起来。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药水往下滴的声音,一滴,又一滴,像是有人在轻轻地数着时间。
翠玲那句“万一查不出来”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却没人再开口说话。
美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端着碗,忽然觉得有些沉重,心里有些堵的慌。
她抬眼看了看兴家,又看了看翠玲。兴家端着汤碗,勺子搁在碗沿上,已经很久没动了,汤由热变得温热。
翠玲侧着脸靠在枕头上,眼泪已经不流了,但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兔子。孩子没了,还得要自己垫付医药费。大力知道了,也会不同意的。
美姣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意料之中——她就知道,这话说出口,兴家和翠玲一定不会痛痛快快地接受。换了是谁都接受不了。平白无故被人打了,住了院,花了钱,到头来还要自己掏腰包,搁谁身上都想不通。
可又在意料之外。她没想到兴家会那么激动,嗓门大得走廊上恐怕都听见了。她认识兴家这么久,从来没见过他这样。
兴家这个人平时嘻嘻哈哈的,嘴上没个把门的,可真遇到什么事,从来都是闷声不响地扛着。今天这样冲她嚷嚷,说明他是真的急了,真的慌了。
人一慌,就容易说伤人的话。
美姣不怪他。她只是觉得累。那种累不是跑了几趟医院、几天没睡好觉的累,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怎么歇都歇不过来的累。
这些天她像个陀螺一样转,早上起来往医院跑,然后赶回门市,再去买菜做饭,送了饭,还得喂它们吃饭,傍晚再送饭,晚上守夜。
她把自己劈成了好几瓣,一瓣给兴家,一瓣给翠玲,一瓣给门市,剩下最后一瓣才留给自己——那最后一瓣,已经瘦得快没了。
可这些她能跟谁说呢?跟向前哥说?向前哥有向前哥的道理。跟红艳姐说?红艳姐这些天一个人顶着门市,也不轻松。
跟兴家和翠玲说?他们两个躺在床上,一个腿打着石膏,一个刚没了孩子,她怎么忍心?
所以她什么都没说,一个人扛着。
“兴家。”美姣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你刚才说的话,我不怪你。我知道你是急的。”
兴家端着汤碗的手微微一顿。
美姣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湖水,可湖底下藏着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我林美姣是什么样的人,你跟翠玲心里应该有数。这些天我做的这些事,不是为了讨好谁,也不是为了图什么。是因为我把你们两个当朋友,当自己人。”
她的声音有一点点发颤,但很快又稳住了。
“向前大哥那边的话,我传到了。可我也有我的难处,门店不是我一个人的,账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向前哥管着这么大一个摊子,也要跟二苟哥、红艳姐、兴国哥有个交代。万一……万一这事儿真的是私人恩怨,公账上走了这笔钱,将来人家问起来,向前哥拿什么话去堵别人的嘴?”
她说着说着,美姣喉咙有什么堵住似的,她不喜欢在别人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
兴家看着美姣委屈的样子,刚才那股子冲劲儿一下子就泄了,像被人扎了个洞的气球,噗噗地往外跑气。
他垂下眼睛,目光落在自己打着石膏的腿上,又落在美姣憔悴的面孔上,她这些天瘦了那么多,下巴都尖了,眼底下青黑一片,他怎么就没注意到呢?
刚才他还冲她嚷嚷。
“林妹妹。”兴家放下汤碗,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美姣抬头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