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看了看翠玲,又看了看大力,声音放柔和了一些:“孩子没了,这确实是很让人难过的事情。但你们还年轻啊,她身体底子也不差,只要好好养着,把身体调理好了,以后还能怀的。这不是什么绝症,也不是判了死刑。现在最重要的,是她把伤养好,你把心态放平。你要是哭成这样,她还怎么安心养病?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护士的话说得很直白,但每一句都像是戳在了陆大力的心窝上。他愣愣地听完了,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可一时半会儿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还在轻轻发抖的翠玲,又看了看她被沙袋压着的腹部。过了好一会儿,他深吸了一口气,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眼泪,使劲吸了吸鼻子,像是要把所有的难过都吞回肚子里去。
护士见翠玲下面不流血了,就把压在她腹部的沙袋拿掉,“可不能乱动啊,要好好躺几天!”
“护士说得对。”大力的声音还是有些哑,但比刚才稳了一些,“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
好像在安慰翠玲,实际是安慰自己。
他低头看着翠玲,用手轻轻拨开她额前被泪水打湿的碎发,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翠玲,孩子没了就没了。咱还有以后呢,只要你还在,比什么都强。”
翠玲听了这话,眼泪又涌了出来,可这次她没有放声哭,只是咬着嘴唇,无声地流着泪,把脸深深地埋进大力的怀里。
她也觉得自己太倒霉了,前一阵子流掉一个孩子,这次孩子又没了。怎么跟孩子如此无缘呢?
大力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样,一下一下地,很有耐心。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他没有再哭了。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射了进来,让人有些晃眼,陆大力嘴唇紧紧地抿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早知道翠玲会遭此劫难,发现她一怀孕,自己就应该守在她身边寸步不离的。
美娇看着大力这副模样,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稍微落了地。她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大力的肩膀,声音不大:“大力,你来了我就放心了。你好好守着翠玲,别的什么都别想,先让她把伤养好。”
大力转过头看着她,点了点头:“美娇,这次真的多亏了你们……要不是你们,翠玲她……”
“说什么呢。”美娇打断了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疲惫,也带着暖意,“翠玲是我姐妹,她的事就是我的事。别说这些见外的话。你只管把她照顾好,别的我来处理。”
她弯腰拿起自己的包,又看了一眼翠玲。翠玲靠在大力怀里,眼睛闭着,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美娇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没说话,转身朝门口走去。
“美娇。”身后传来陆大力的声音。
美娇回过头。
大力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路上小心。”
美娇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依然很安静,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过道里回响。走出住院部大楼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已经很亮了,照得她睁不开眼睛。她抬手挡了挡,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然后长长地吐了出来。
一夜没睡,浑身像散了架一样,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唤。
但她的脑子很清醒,她知道接下来还有好多事情要去做——回刘家村,找张向前,商量怎么处理这件事。
她走到医院门口,找到自己的二八大杠,伸手摸了摸车座,冰凉的。她拍了拍车座上的灰尘,一抬腿跨了上去,沿着那条通往刘家村的土路,迎着越升越高的太阳,用力蹬了起来。
车轮在土路上碾出两道浅浅的车辙,一直延伸向刘家村。
回到村里的时候是早上十点钟,美娇把车子往姐姐院子一放,直奔承包的菜地。
此时地里正在收茄子和长豆角。
为了保持菜的新鲜度,都是当天摘,当天运送到城里。
这段时间,二苟,兴国,凤娇他们根本忙不过来。不得不花钱请村里人帮忙。
张向前联系拉货的车子,联系城里的批发商,这些事情,只有他一个人能做,忙得他焦头烂额。
见美娇这个时候回来,很是疑惑,“这个时候回来,啥事了?”
美娇把二八大杠靠在院墙边,看着张向前正蹲在地上清点一筐筐码好的茄子和长豆角,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后背的汗衫湿了一大片。
旁边二苟和兴国正把装好的菜筐往拖拉机上搬,凤娇蹲在地头给新摘的豆角捆把子,村里几个帮忙的妇女说说笑笑,手里的活儿一刻没停。
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美娇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切,恍惚觉得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像是一场噩梦。
这里的一切都那么正常,太阳照常升起来,地里的菜照常摘,日子照常往前过。可医院里躺着的那两个人,却像是被这个世界突然按下了暂停键。
“这个时候回来,啥事了?”张向前抬起头,手里还捏着记账的本子,眉头微微皱着。
他看美娇的脸色不对——蜡黄蜡黄的,眼眶底下青黑一片,嘴唇干得起皮,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样。
美娇张了张嘴,声音还没出来,鼻子就先酸了。她使劲咬了咬嘴唇,把那股翻涌上来的情绪硬生生压了回去,走到张向前跟前,声音压得很低:“向前哥,出事了。”
张向前手里的笔顿住了。他看着美娇的眼睛,那双眼睛红肿得厉害,一看就是哭过的,而且哭了不止一次。
他把记账本往菜筐上一搁,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脸色沉了下来:“出啥事了?你慢慢说。”
美娇深吸了一口气,把昨天晚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从她们在出租屋吃晚饭开始,说到兴家送翠玲和美娜回出租屋,说到半路上被人截住,说到那些人二话不说就动手,说到兴家被打成什么样、翠玲被打成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