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顿了一下,以一副有家室人的口吻,继续说,“我们家兴家,就喜欢花钱捣鼓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要是有媳妇就好了,也不至于乱花一分钱。”
“就这录音机,花了四百八十块。要是放到十年前啊,四百多块都能娶上一门媳妇了。”
话音刚落,堂屋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变。
翠玲听红艳这么一说,不以为然道,“现在的年轻人,谁不喜欢这些时髦的东西,我也想买,可惜买不起啊!”
“这些电器,在城里不知道多流行呢!”美娜补了一句。
“兴家这是与城乡接轨啦!”美姣不阴不阳揶揄了一句。
见一帮年轻人都不反,红艳也识趣,没再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便招呼大家吃东西,“大家一边听歌,一边吃零食!”
气氛一下子又变得柔和。
直到晚上九点多钟,美娜这才提出回家。
红艳见两人要回去了,赶紧起身让兴家送两人回去。
“你们要回去,我也要洗漱一下休息了!”平时翠玲来出租屋吃饭,美姣都会跟兴家一起送她回去,今天却很反常,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今天她不去送了。
兴家本想拉着美姣一起去的,可人家事先摆出态度,也就不再好让她一起去。
翠玲走在前面,美娜跟在后面,红艳让兴家拿起手电筒,为两人照亮。
红艳送到门口,拉着美娜的手,“美娜,有时间就和翠玲一起过来玩,我们很随意的!”
美娜点头答应,“好呢,嫂子!谢谢你做了那么多好吃的招待我们!”
目送他们走出院子以后,红艳这才转身回到堂屋,美姣坐在那里,嗑着瓜子,没动身。
见红艳回来,故意学着美娜那嗲嗲的声音“好呢,嫂子!谢谢你做那么多好吃的招待我们”。
“美姣,别笑话我了,我这不也是没办法,过完年,兴家就三十岁了,再不结婚,就成老光棍了!跟他同龄的人,孩子都好几个了。”红艳坐在了美姣对面,有些不好意思。
“三十岁怎么啦?谁规定三十岁就必须结婚啊!”美姣撇撇嘴,就是看不惯红艳那副巴结人的嘴脸。
“喔,对了,你也不小了吧,今年二十七了吧!”红艳没有顺着美姣的话继续下去,却把话题扯到她身上。
“对我,我二十八了,二十八,一枝花!”美姣做出一副开花的样子,自我解嘲。
红艳叹了口气,剥开一个糖塞进嘴里,语气沉了下来,带着几分过来人苦口婆心的劲儿:
“你还笑呢,二十八在咱们这儿,早就是实打实的老姑娘了。村里跟你一般大的,哪个不是娃都能打酱油了?外头人背地里怎么说,你当真一点都听不见?”
美娇手里的瓜子停了停,嘴角那点笑也淡了:“听见又怎么样,嘴长在人家身上,我还能堵上不成?”
“你啊,就是嘴硬。”红艳戳了戳她,“女人家一辈子,不就是找个牢靠男人,安安稳稳过日子?年纪越大越不好挑,等真拖到三十出头,好人家都被抢光了,到时候你想找个体面人家,难!”
“我就非得靠男人过日子?”美娇把瓜子皮往碟子里一吐,声音轻却硬,“我能干活,能挣钱,能把自己养活明白,凭什么非要急着嫁出去?”
红艳被她噎了一下,又软下声劝:“我不是说你不行,我是心疼你。一个姑娘家单着,夜里冷清清的,受了委屈都没个肩膀靠。”
“靠人不如靠自己。”美娇低下头,指尖捻着一粒瓜子,声音轻了些,却半点没退让,“嫁得不好,天天受气、吵架、熬日子,那还不如一个人清净。我宁可单着,也不随便找个人凑合。”
“你这想法,在咱们乡下行不通啊。”红艳急了,“别人会戳着脊梁骨说你嫁不出去,说你家没人要,到时候连你死去的爹娘都要被人念叨……”
“念叨就念叨。”美娇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很,没半点怯色,“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他们爱说就让他们说去,我美娇一不偷二不抢,堂堂正正活着,谁也别想拿那些老规矩绑住我。”
她顿了顿,又往嘴里丢了颗瓜子,嗑得脆生生的:
“二十八怎么了?就算三十八,我想嫁就嫁,不想嫁,谁也逼不了我。我这朵花,开给自己看,不稀罕别人来摘。”
红艳看着她这副又倔又亮的样子,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长长叹了口气,知道这姑娘心里早有了自己的死理,劝也劝不动,无奈叹息,“你啊,简直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兴家带着翠玲和美娜出了院子门,朝供销社的住宿楼走去。
翠玲走在前面,唧唧呱呱说个不停,美娜比较安静,跟在后面,时不时接上一句。兴家拿着手电筒在后面给两人照明。
见翠玲走前面,美娜故意放慢了脚步,慢得并排和兴家走在一起,手不经间碰了碰兴家的手,兴家触碰到美娜的手,浑身像电流一样。
最后,他干脆牵住了美娜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
美娜的手被握住的那一刻,指尖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被烫着了,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
她没有抽回来,只是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恰好扣进了兴家的指缝里。掌心贴在一起,潮潮的,带着夏夜薄薄的汗意。心跳得太响了,她怕翠玲听见,怕兴家也听见。
可兴家大概听不见——他自己的心跳也差不多,咚咚咚地撞着胸腔,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手电筒的光晃了一下,差点没拿稳。他赶紧稳了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可步子已经乱了,踩着自己的影子走了两步,又觉得脚步太轻,像是在做梦。
美娜低着头,盯着地上那圈昏黄的光。手电筒的光照出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她不敢抬头看他,只觉得耳朵烧得厉害,那股热一直蔓延到脖子上,蔓延到脸颊,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的,怕呼出的气太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