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家也凑热闹围了过去，黑白电视里正在播放武打片，以前来城里，远远透过玻璃橱窗也看到过电视，今天第一次近距离看到了电视这个东西。
就那么一个屏幕，竟然能放出像电影大屏幕那样的画面，真是神奇啊。
旁边立着几台落地扇，扇叶罩着绿色的网罩，虽然没通电，但看着就觉得凉快。
再往前，陈列着一排一排冰箱。
一个穿中山装的老头站在冰箱柜台前，跟售货员讨价还价：“这台万宝牌的，能不能便宜点？我这是给儿子结婚用的。”
售货员翻了个白眼：“同志，这是国营商场，明码标价，你要嫌贵去个体户那儿买去。”
老头讪讪地笑了笑，没再吭声。
两人走到家电区最里头，一台双卡录音机正放着流行歌曲，声音开得震天响。
两个大喇叭左右各一个，银色的面板上旋钮按键排得密密麻麻，看着就高级。
磁带在里面沙沙地转，邓丽君甜糯的嗓音飘出来，“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像掺了蜜糖的水，在整个五楼的家电区荡开来。
兴家脚底像生了根，站在录音机前挪不动步子了。
他伸手摸了摸那银色的网罩，指尖碰着冰凉的铁皮，眼睛盯着那转动的磁带，半天没吭声。
美娇也停了下来。她想起出租房隔壁那户人家，每到傍晚就放录音机，有时候是邓丽君，有时候是刘文正，还有时候是些不知名的歌手的。
那歌声穿过薄薄的墙板传过来，混着炒菜的油烟味，累了一天坐在板凳上听着，还真觉得浑身的乏都散了些。
“挺好听的。”美娇小声说了句，眼睛也落在录音机上，其实她想买，但是舍不得花钱。
兴家扭头看她一眼，见她眼神黏在机子上没移开，嘴角动了动，朝柜台里的售货员招了招手，“同志，这台双卡录音机多少钱？”
售货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正歪着头看手里一本杂志，听见问话，眼皮抬了抬，懒洋洋地报了个数：“这台熊猫牌的，六百九。”
看两人穿着打扮，浑身透着一股子土腥味，售货员料定他们只是问问价格，不会买这么贵重的东西的。所以，态度漫不经心。
“六百九？”美娇倒吸一口气，声音都变了调，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手里的袋子。大半年的分红了投在这用不着，啃不动的东西上，不值当。
兴家心里也咯噔了一下，的确超出了他的预期，但面上却还绷着，犹豫了一下，指了指旁边另一台，“那这台呢？”
“星球牌的，便宜点，四百八。”售货员把杂志往柜台上一扣，站起来走到机子跟前，手指弹了弹那台星球牌的机壳，发出“笃笃”的脆响。
四百八？兴家眼睛亮了亮，身子往前倾了倾，“能试听不？你拿个磁带放放。”
售货员关掉正在开着的录音机，从里面取出那盒录音带，咔嗒一声按进卡槽，按下播放键。
邓丽君的声音又飘了出来，和刚才那台熊猫牌的音质差不多，甜丝丝的，没什么杂音。
兴家听着，手插进裤兜里，指尖摸到那一沓钞票，心里盘算开了。
他扭头看美娇，美娇正偷偷扯他衣角，压低声音急道：“兴家你疯了？我买件几十块的衣服你都说贵，这四百八你倒不嫌贵了？”
兴家不以为然，把衣角从她手里拽出来，理直气壮地说：“那能一样吗？你那是穿的，我这是家电。家电几百块当然不贵，能用多少年呢。再说了，累了一年，犒劳一下自己不行吗？”
美娇被他噎得说不出话，瞪着他直跺脚。
兴家没再理她，转头对售货员说：“这台星球牌的，我要了。可以送一个磁带么?”
“行！”售货员脸上这才有了点笑模样，从柜台底下翻出一张发货票，拿起圆珠笔准备写。
兴家从裤兜里掏出那沓钱，手指蘸了点唾沫，一张一张地数。十块的，五块的，两块的，一块的，他数得慢，每一张都捻开了看。
美娇站在旁边，看着那沓越来越薄的钞票，心像被人攥住了似的，疼得直抽抽。
那可是四百八十块啊，够买多少斤肉，够在乡下集市上买多少件衣服。她想开口拦，可看着兴家那副认认真真数钱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售货员接过钱，又点了一遍，拿橡皮筋扎好，放进抽屉里。然后把录音机连同一个备用磁带装进一个纸箱，用塑料绳十字花绑了，往兴家面前一推。
兴家抱起纸箱，沉甸甸的，心里却踏实得很，嘴角压都压不住。
美娇在一旁哼了一声，拎着东西转身就走，嘴上嘟囔着：“四百八买个这玩意，回去看你嫂子说不说你。”
兴家抱着箱子跟上去，嘿嘿笑了两声：“她凭啥说我，花我自己挣的钱。”
整座楼七层，两人逛完了，兴家提着录音机，两人站在顶楼，美娇往楼下看，下面几层楼的景象尽收眼底。
人群像蚂蚁一样在柜台间穿行，有的空着手走马观花，有的拎着大包小包满头大汗，还有的站在柜台前跟售货员争执什么，隔着太远听不清，但从手势能看出来，多半是嫌贵。
“以前来城里，最想逛的就是这个商场。”美娇趴在栏杆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望着下面来来往往的人，“那时候兜里没钱，逛一圈就饱了，跟下馆子似的。”
兴家站在她旁边，手里抱着录音机，“没想到，我也能买得起几百块一台的录音机了！真是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啊，说不定，明年我再来这个商场，就能买下一台电视！”
“行，有能力就买吧，我也跟着你享受，享受！”这会儿，美娇也看出来了，兴家不是小气，而是消费观跟自己不一样。不喜欢的东西，再便宜也嫌贵，喜欢的东西，再贵也舍得花钱。
两人站在栏杆边，感叹了一会儿，这才提着东西往楼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