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艳把碎发别到耳后,低头开始收拾刚才翻乱的账本,声音不大,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也没什么,就是跟他聊了聊他堂妹。”
“他堂妹?红艳姐,你真是跟啥人都能扯上关系!”美娇打趣道。
红艳抬起头,嘴角微微上扬,眼里闪着一点得意的小光芒,倒也不藏着掖着:“莲花乡就这么几十个村子,廖家村、蒋家村、王家坝、赵家湾……哪个村子我不认得几个人?不管哪个村子,想认识一两个人,总能认得。你想想,我在蒋家村住了那么多年,隔壁村嫁过来的媳妇、走动的亲戚、赶集时打过交道的,多了去了。”
她端起自己的搪瓷杯,慢悠悠地喝了口水,“只要跟顾客搭上点关系,他就不好意思跟我讲价,更不好意思去别家买了。人嘛,都是讲脸面的。你跟他扯了半天家长里短,他屁股一抬就走了,去隔壁店比价钱,传出去多不好听?”
美娇听得眼睛发亮,一拍巴掌:“红艳姐,你这招高啊!”
兴家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没说话,只是看着红艳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
刚开始总觉得嫂子是一个好吃懒做的女人,让她来守门面,根本没指望她能卖出多少货,能守株待兔就不错了。
没成想人家肚子里有真章。这哪是守株待兔,分明是织了一张看不见的网,把整个莲花乡的村子都罩在里面了。
红艳见兴家不说话,拿眼睛扫了他一眼:“兴家,你发什么愣?我这法子,你学着点。你跟美娇每天骑个二八大杠往外头跑,人家跟你们不亲不近的,全靠产品说话。我这儿不一样,我先跟人攀交情,把人变成了熟人,生意自然就好做了。”
兴家回过神来,难得地笑了笑:“嫂子说得对,我记着了。”
这段时间张向前回村了,地里的茄子,豆角,辣椒都快到采摘时间了。很多采摘前期工作要安排。
红艳在门市上班,晚上和美姣睡一个房。这天傍晚,美姣想去修修刘海。红艳让兴家守店,她陪她一起去。
兴家开玩笑说要去,直接被美姣拒绝,“算了,有红艳姐陪我去就行!”
“林妹妹,以前都是我陪你去,怎么,我嫂子来了,你就不要我了?”兴家委屈道。
林美姣虽然不同意跟她搞对象,但是两人除了睡觉不在一起,其他时候都在一起,活像一对感情极好的情侣,兴家很享受那种感觉。
红艳来了,美姣不要他,他失落到极点。
“不就去剪个刘海嘛,又不是去打架,人多势众!”美姣瞟了他一眼,扭头就走了。
说实在的,天天跟兴家在一起,她有些腻了,她需要一些自己的空间,想跟他保持一定距离。
红艳见两人这样,跟在美姣后面,忍不住打趣,“你俩真是一对欢喜冤家,不在一起谈对象,好可惜!”
“我才不跟他在一起呢,像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一样!要找也要找个思想成熟,精神上给我依靠的人!”美姣哼了一声,放慢了脚步。
“美姣,兴家其实挺好的,对家人负责,做事勤快,关键性格好,看平时你总是凶他,他也不恼,还总跟你嬉皮笑脸,想办法逗你开心!我看啊,这种男人打着灯笼都难找!”红艳极力维护自己的小叔子。
虽然他跟兴国感情不是很好,但是对这个小叔子还是挺满意的。平时回到刘家村,兴家特别舍得给孩子买这买那的。
尽管她上次问兴家要生活费闹过矛盾,可在她看来,那都是生活的小摩擦,很正常。
美姣看了一眼红艳,“红艳姐,感情这东西,就像脚穿鞋子,鞋子好看,穿着舒不舒服,只有脚知道,你看你,和兴国哥在一起,在外人看来,你俩也挺合适的,不也经常闹矛盾?”
提起兴国,红艳沉默了。
双方父母都觉得他们很合适在一起,所以,才把他们撮合到了一起,可真正在一起过日子,却根本不是自己当初期望的那样。
兴国的心在别处,不在她这。
美姣见她不说话,就知道说到了她的痛处了,赶紧安慰她,“红艳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红艳挤出一丝笑,那笑比哭都难看,“没什么,这人啊,劝别人容易,劝自己很难!”
平时美姣都在集市尽头的那家店修剪刘海。两人走着,走着,来到了一家装修很不一样的发廊。
从橱窗玻璃望进去,理发师一身打扮在这小街上格外扎眼——紧身小衫紧紧裹着身子,曲线毕露,胸口鼓鼓囊囊,像是要把布料撑破。
下身一条包臀短裙,兜着饱满的臀线,两条腿又直又白,露在外面晃眼,脚上踩着一双细高跟,站得稳稳当当,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
一头爆炸烫蓬松张扬,像炸开的黑烟花,每一缕卷发都支棱着,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时髦劲儿,往那儿一站,就透着股与周遭乡村格格不入的艳气。
“哇,这老板也太时髦了!我喜欢!美娇,快跟我进去!”红艳拽着美娇就往门里拉。
美娇却脚步一顿,心里犯嘀咕。在她眼里,穿成这样、打扮得这么招摇的女人,总不像是安分过日子的。
“走嘛,我头发尾都开叉了,正好修一修。”红艳摸了摸自己的马尾,不由分说把她拉了进去。
新潮发廊门面不大,却收拾得亮堂。白底红字的招牌刺目,玻璃门上贴满港台明星海报,墙上价目表歪歪扭扭:男宾剪发一元,女宾一元五,烫发五元起。
空气里飘着烫发药水的刺鼻气味,混着廉价洗发膏的甜香,不算好闻,却带着一股城里才有的时髦劲儿。
屋里布置得暧昧又局促:墙上挂着的镜子边缘磨得发亮,镜面被擦得锃光,能清清楚楚照出人影,连眼神躲闪都藏不住。
镜子旁斜斜贴着几张半露香肩的美女画报,领口开得低,眼神勾人,在这小理发店里显得格外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