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二娘眼尖，立马顺着红艳的话头夸：“哎呀，这件你穿真是量身定做！也就你这白皮肤能压住这么正的鹅黄色，换旁人穿肯定俗气。这是今年的新款，同样是涤卡料子，比那件薄一点，上身轻快不笨重。”
“这件多少钱？”红艳轻声问，眼神一直没离开镜子里的自己。
“这个贵点，二十五块。做工不一样，你看这领口的花边，都是精细绣的，成本高着呢！”
“二十五块？”兴国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满脸不可置信，“刚才那件十九块九你都说贵了，这件怎么就不贵了？再说，这衣服颜色不适合你妈！”
“我就是看看。”红艳把衣服从身上取下来，却没往衣架上挂，手指一直轻轻摩挲着领口的花边，舍不得松手。
兴国看她那样子，不想继续挑，直接把那件棉布的外套重新举到柜台上，语气带着不容商量的强硬：“就这件，六块，帮我包起来。”
孙二娘伸手正要接，红艳却站在原地没动，挡在了衣服跟前。
“再看看别的。”红艳说着，走到另一边的衣架前，目光在一排排衣服里扫过，最后停在了一件宝蓝色的西装外套上。
那件款式更时髦，翻领、垫肩，一看就是城里人才穿的样式，她伸手轻轻摸了摸料子，又看了一眼吊牌上的标价——二十八块，心里咯噔一下，没再说话，只是盯着衣服多看了两眼。
兴国跟了过来，瞥到吊牌上的数字，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里满是不耐：“你看什么呢？给你妈买衣服，你净盯着这些贵的、年轻人穿的，那是你妈能穿的款式吗？”
红艳转过头，嘴唇紧紧抿着，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倔劲儿：“我怎么就不能看了？我来都来了，看看还不行吗？”
“看完了就别磨蹭，买好了就回去了。”兴国把暗红色外套往柜台上一拍，态度十分坚决。今天他兜里可没有红艳买衣服的预算。
孙二娘站在柜台后，看看脸色铁青的兴国，又看看没有了笑容的红艳，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也不敢多插嘴，只是默默展开衣服，准备打包。
红艳站在原地没动，盯着柜台上那件暗红色的外套，忽然觉得它灰扑扑的，像是蒙了一层厚厚的尘土。
母亲今年六十岁，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穿上这件衣裳，确实人灰了些。
她本想让兴国重新挑件更好点的，到嘴的话最终还是咽了下去。
母亲一把年纪了，天天在家带孩子，围着灶台转，买个贵衣服也穿不出个好看的样子，不如留点钱给自己买件像样的衣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蓝布褂子，洗了无数次，袖口早就磨得发毛，边缘都快破了。
褂子里面是自己缝的粗布衬衣，领子翻出来，颜色跟外褂格格不入。她已经很久没买过一件新衣服了。
跟王兴国结婚以后，除了结婚时买了几套衣服，后来再也没有买过新衣服。
每次转季给孩子买新衣服时，她也想买，可兴国总说“家里用钱的地方多，省着点花”。
考虑到自己两个孩子也是兴国帮养着，就算了。后来犯了那次错，兴国把财政收走，她兜里比脸都干净，买根头绳都没次问母亲要。
每次母亲给钱，就把那陈年旧账翻一遍，把她狠狠数落一遍。
更让她气愤的是，就连长荣和小雨也借着这个事情踩她几脚。搞得她在家连一点地位都没有。
“兴国。”红艳酝酿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满是不可抗拒，“我想买件衣服。”
兴国正准备掏钱，闻言手一顿，抬起头皱着眉看她：“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买件新衣服。”红艳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坚定。
“你不是有衣服穿吗？”兴国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满脸不耐烦，“身上这不是好好穿着？”
“这都穿了多少年了？你看看这袖口！”红艳把磨破的袖子伸到他面前，声音里带着委屈，“都快磨透了！还有这领子，破破烂烂的，你看看像什么样？”
兴国低头扫了一眼，袖子确实破了，可他压根没当回事：“补补不就能穿了？你妈针线活好，让她帮你缝两针就行。”
“补？再补就全是补丁，没法看了！”红艳的声音忍不住高了起来，“自从嫁给你以后，你给我买过一件新衣服吗？就结婚时买了几套而已。”
“家里什么情况你不清楚？”兴国也来了火气，声音陡然提高，“四个孩子要吃要喝要养，妈年纪大了，有个头疼脑热的，也要花钱。你又没出去挣钱，哪来的闲钱给你买新衣裳？”
“我没挣钱，那是我不想出去挣钱？”红艳的语气也硬了起来，不甘示弱地反驳，“家里四个孩子天天要我照看，我就算是当佣人，也该有一份工资吧？再说了，现在我好不容易找到活儿，张大哥那边一个月能给四五十块，你还想怎么样？”
“那钱还没挣到手呢！”兴国把钱包往柜台上一拍，火气更盛，“就算挣到手了，也是家里的公用钱，哪能由着你乱花？别忘了，你自己还有两个孩子呢！”
“我怎么就乱花了？”红艳气得声音不由得爬高几分，“我嫁给你以后，就没添过一件新衣裳，现在就想买一件，就是乱花了？你一个大男人，连件新衣服都不肯给媳妇买，你还有理了？”
孙二娘站在柜台后面，叠衣服的手早就停了。她看着两人争执的模样，嘴唇动了动，想说句劝和的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种场面她见得多了，乡里人家过日子紧巴，为了一件衣服、几块钱在店里吵起来的，一年总有好几回。
她聪明地往后退了一步，假装去整理货架，把空间留给这对小夫妻，免得他们在外人面前更难堪。
兴国的脸涨得通红，他这人最要面子，最怕在外人面前丢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