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菜和麦子收完拉进厂,厂里验货利索,货款很快就打了过来。
张向前拿到钱,给每人先发了一百块算作家里的生活费。
大伙捏着票子,早已没了最初的激动。唯有兴国心里踏实不少——这钱,就是他家眼下全部的指望。
从张向前手里接过一百块,他转身就往集市赶,割了五斤肉。短短几年,猪肉从八毛一斤,翻了一倍,涨到一块六。
肉价不便宜,可一想到孩子们正长身体,他还是咬牙称了五斤。又想起孩子们许久没尝过零嘴,狠了狠心,再买了两斤糖果、一斤鸡蛋饼。
长荣、小雨带着妞妞和小天在院里玩,看见兴国骑着二八大杠从集市回来,几个孩子一窝蜂围了上来。
“爸爸,我要吃糖,我要吃饼!”兴国还没下车,孩子们已经凑到了车边。
唐花妹见他拎回这么多肉,忍不住埋怨:“哎呀兴国,有点钱就全往嘴上花,这日子不过啦?”
兴国一边给孩子们分糖分饼,一边笑着对岳母说:“妈,向前哥刚发了钱,我一高兴就多买了点。孩子们都在长身体,营养跟不上可不行。”
“再说,您一天到晚帮我带娃,累得慌,也得多吃点肉,才有力气。”
一句贴心话,说得唐花妹眉眼都松了。
不过嘴上还在推,“你这孩子,我都土埋半截的人了,吃那么多肉干啥?都留给孩子们。”
兴国把肉和点心往她手里一塞,凑近了些笑道:“妈,您这叫什么话。一辈子拉扯大几个孩子,吃了多少苦。如今日子稍好点,也该您享享福。身子养好了,就是帮我最大的忙。”
说着,他下意识往屋里瞟了一眼,压低声音,确认红艳没在门后,才飞快从裤兜里摸出一卷零钱,数出五张十块,塞到唐花妹手里。
“妈,这五十块您收好,当零花。平时想吃点啥、用点啥,别省着,自己做主。”
带着体温的一沓钱,落在唐花妹粗糙的掌心里。她愣了愣,低头看看钱,再抬头看看眼前这个瘦削却靠谱的女婿,眼角的皱纹全笑开了,像秋日里绽开的菊花。
“哎,哎,好,好。”她攥着钱,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兴国的手背,欢喜得不知说啥好。
阳光穿过院中的桂花叶,洒下细碎的光斑,落在唐花妹花白的发间,也落在那几张被紧紧攥住的钞票上,暖烘烘的。
远处,分到糖果的妞妞和小天,笑声像银铃一般,在院子里清亮地荡开。
把自行车推到后院棚子里,兴国又往屋里望了望,没见红艳,转头问岳母:“妈,红艳呢?”
“她呀,一吃完饭就往史玉香家跑,叫都叫不住。女儿大了,我也管不住了。”一提女儿,唐花妹就一肚子不痛快。
“史玉香是啥人?红艳怎么老跟寡妇凑一块儿?”
“她说史玉香手巧,会织不少毛衣花样,过去学学,好给孩子们织点好看衣裳。”唐花妹解释。
“那就随她吧,别跟着学坏就行。”兴国说着,抬脚往院外走。
岳父生病时,他跟凤娇借过不少钱,如今手里有了,先还上一部分。
还没走到林凤娇家门口,就听见院里一片喧闹。
走近一看,好家伙,热闹得跟赶集似的。
一辆手扶拖拉机停在院中央,车斗里堆得满满当当:红缎被面、亮堂堂的搪瓷脸盆、崭新的热水瓶,还有几床叠得齐整的棉花胎,在太阳底下晃得人眼晕。
胡秀英望着一车彩礼,嘴角笑得合不拢。这个女婿,她打心底满意,能干,又大方。
陆大力正往下搬东西,黝黑的脸上难得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喜气,抱起一床缎被,竟一时不知往哪儿放,只憨憨地站在那儿笑。
“大力!倒是动弹啊,抱着被面当门神呢?”翠玲从屋里探出头,手里捏着一根红线,脸颊红扑扑的,嘴上嗔着,眼里全是笑意。
几个婶子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林凤娇手里拿着针线,也笑得直不起腰:“哎哟,翠玲可不能这么凶自家男人,还没过门呢,就把大力拿捏住了!”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婶子接话,“大力这实诚小子,往后指定是个怕老婆的命。”
“呵呵,翠玲虽凶,可架不住大力喜欢啊,你看他笑得多甜。”李春花在一旁打趣。
陆大力半点不恼,反倒更起劲,嘿嘿笑着把被子往堂屋抱。
院子里铺着一张大凉席,未缝的棉被摊开,林凤娇带着几个婶子正忙着缝制。
红缎面,绿被里,针脚走得细密,白棉线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凤娇嘴里咬着针,腾出一只手把被角抻平,招呼道:“翠玲,过来看看,这被角要不要再絮厚点?冬天冷,别冻着你。”
翠玲羞得直跺脚:“嫂子——您缝的都好,我都听您的!”
话音刚落,就听“嗷”一嗓子,几个孩子从屋里蹿了出来。
晓雅和阳阳打头,后面跟着三四个半大孩子,一窝蜂扑到刚铺好的棉被上。晓雅扎着两个小辫,第一个跳上去,软乎乎的棉胎把她弹得老高,“咯咯咯”笑个不停。阳阳有样学样,蹦得更欢,差点摔下来,被旁边孩子一把拽住,几人滚作一团。
“哎哟我的小祖宗!”林凤娇手里的针差点扎到手,起身就要撵,“这是新被子!新被子!都给我下来!”
孩子们哪里肯听,在被子上跳得更疯,崭新的缎面被踩得皱巴巴。
晓雅一边跳一边喊:“妈!这比咱家床还软!”一转眼,阳阳已经五岁,个子瘦高,皮得很。
阳阳跟着起哄:“姑姑要当新娘子喽!姑姑要当新娘子喽!”
翠玲脸红得像块红布,追着孩子们虚张声势地打:“小兔崽子,看我不撕烂你们的嘴!”
孩子们“轰”一声散开,在被子上滚来滚去躲着她,笑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兴国站在院门口,看着这热闹景象,也忍不住笑,却没往里进。
当时他跟凤娇借钱的事,没几个人知道。这会儿进去还钱,人多眼杂,一旦传出去,闲话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