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村中间的马路上,路过凤娇睡房的窗口时,屋里还是黑着灯。绕到厢房一看,厢房里也是一片漆黑。
这大晚上的,她能去哪儿呢?
兴国心里一阵忐忑,悄无声儿地来到二苟家。二苟家刚吃过晚饭,孩子们在院子里打闹,二苟坐在院角抽着烟,香莲在伙房里洗碗。
兴国推开院门走了进去:“哥,吃过晚饭了?”
“吃过了,兴国,进来坐!”
兴国径直走进院子,二苟递过自己的旱烟袋:“来,抽口烟。”
兴国接过烟袋,熟练地卷了一支,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种菜的事。
忽然,兴国话锋一转:“哥,我刚才路过凤娇家,没见她在家,这大晚上的,你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你找她有啥事?”二苟有些疑惑。
“没事,就顺嘴问问。”兴国深吸一口烟,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傍晚的时候,我听晓雅说,她弟弟发烧了,说不定是凤娇背着阳阳去村公所的卫生院打针了。”
“去卫生院?就她一个女人家?”
“我也不清楚。刘爱国不在家,家里里外外不都得她一个人扛着?孩子发烧了,也只能她自己背去。”二苟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不由得揪了起来。
“这黑灯瞎火的……”兴国心也跟着一紧,嘴上却依旧镇定,“她也真是不容易,又当爹又当妈。”
“要不,我俩去大队卫生院看看?”二苟提议。
“说不定有人陪她一块儿去了呢?”兴国心里还抱着点侥幸。
“但愿吧。”二苟淡淡应着,语气里满是忧虑。
兴国又和二苟聊了几句,便起身回了家。他从堂屋拿起手电筒,骑上自家那辆二八大杠,匆匆往大队卫生所赶去。
来到卫生所,值班的医生忙了一天累了,躺在了隔壁的小房间里。
夜色深沉,像一块化不开的浓墨,把整个村子捂得严严实实。卫生所的门虚掩着,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挤出来,在泥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带。
兴国把手电筒关了,轻手轻脚地靠近那扇门。
透过门缝,他看见了林凤娇——她坐在长椅上,背对着门,怀里抱着阳阳。孩子的小脸烧得通红,埋在母亲怀里,时不时哼哼两声。
凤娇的背微微弓着,头低垂,一只手托着孩子的头,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昏黄的灯光把她整个人笼成一团模糊的影子,头发散落下来,几缕贴在脸上,看起来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兴国站在门外,看了几秒钟,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轻轻推开门,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凤娇没回头,大概以为是值班医生起夜。
兴国放轻脚步,一步一步走向她。走到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他站住了。
他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哭,是那种撑得太久、快要撑不住时候的颤抖。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落在她的肩膀上。
凤娇浑身一颤,猛地回头——
那一瞬间,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在昏黄的灯光里急剧收缩。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但兴国看见她的嘴唇在抖,看见她的眼眶在一瞬间泛红,看见她眼底那种——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神情。
那是一种在深渊里挣扎的人,突然看见头顶出现一丝亮光时的神情。不敢相信,不敢认,怕是自己累极了出现的幻觉,怕一动那光就灭了。
兴国把食指竖在嘴唇前,轻轻“嘘”了一声。
凤娇的眼泪就在那一刻涌了出来。她没有出声,只是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滚。她想说什么,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兴国没说话,只是朝她伸出手,指了指她怀里的阳阳。
凤娇低头看了看孩子,又抬头看他,眼神里有一丝犹豫——这大半夜的,他怎么来了?他怎么知道她在这儿?他……他这样抱着孩子,让人看见了怎么办?
兴国没给她犹豫的时间,直接弯下腰,双手轻轻托住阳阳,从她怀里接了过来。
孩子的身体热乎乎的,烧还没退,但睡得还算安稳。兴国把阳阳抱在怀里,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孩子靠得更舒服些。
凤娇的手空了出来,垂在身侧。她想把手收回来,却发现手指僵硬得像几根木头,动不了。刚才抱着孩子抱得太久了,手臂早就麻了,只是她一直没察觉。现在一松手,那种又麻又胀的感觉才猛地涌上来,从指尖一直窜到肩膀,像无数根针在扎。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两只手微微发着抖,手指半蜷着,保持着一个抱孩子的姿势,怎么也伸不直。
她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兴国看见了,没说话,只是抱着阳阳在长椅上坐下来,然后往旁边挪了挪,空出一半的位置。
凤娇看着他,又看看那个空出来的位置,犹豫了一下,挨着他坐下了。
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个孩子的距离。昏黄的灯光把他们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融成一片。
兴国低头看怀里的阳阳,孩子的小脸还红着,但呼吸平稳了些。他用嘴唇轻轻碰了碰孩子的额头,还是有些烫,但不至于像刚才那么吓人了。
“烧退了些。”他轻声说。
凤娇点点头,张了张嘴,想说句“谢谢”,可那两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侧过头,看着兴国抱着孩子的样子——他抱得很小心,一只手托着孩子的后背,一只手护着孩子的头,就像抱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赶紧把头转回去,盯着对面墙上的某个地方,拼命忍着。
卫生所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隔壁房间值班医生的鼾声,能听见窗外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你怎么……”凤娇终于找回了声音,却还是低低的,带着鼻音,“你怎么来了?”
兴国没回答,只是说:“一个人背着孩子走夜路,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