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浓,红艳步履带风地来到二苟家院外。隔着那道疏疏的篱笆,一眼就瞧见凤娇和兴国并肩坐在檐下的长凳上,两人正低着头在纸上写写画画。
不知凤娇轻声说了句什么,兴国侧过脸,嘴角还挂着未收起的笑意。
红艳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那是她的男人,此刻竟和别的女人挨得这样近!
她猛地推开篱笆门,“啪”一声响,门框撞在土墙上。惊得大伙儿都把目光投到她身上。
“都什么几点了?还不回家!你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红艳喘着粗气闯进院子,声音尖利得划破了傍晚的宁静。
兴国浑身一颤,手里的笔“嗒”一声滚落在地。他抬起头,正撞上红艳灼灼如火的瞪视,整个人一下子僵在那儿,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半点声音。
凤娇看到红艳那张变形的脸,无言以对,这个女人自从跟兴国结婚以后,完全把男人当成了自己的私有用品。
还没等大伙儿反应过来,红艳几步冲到兴国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好啊你,放着老婆孩子不管,跑这跟别的女人鬼混!”
兴国面露尴尬,急忙解释:“红艳,你胡闹什么呢,我们这是在抄写合同,明天还要去跟村民签署合作协议呢!”
“协议?啥协议,别以为我不识字就好糊弄!我不识字,但我不傻!”说着就伸手抢兴国面前的协议。
“红艳,我跟你结了婚,还得要继续生活,你总不能天天把我拴在你的裤腰带上吧!我不干活,一家人都得喝西北风去!”兴国已经急不择言。
凤娇也气得不行,她算是看出来了,红艳这种人,你越是让着她,她越是觉得你好欺负,好难捏。不能再任由她目空无人下去了。
作为妇女主任,必须拿出自己妇女主任的架势来,于是,她“嗖”地站了出来,结果,她还没开口,张向前宽厚的手掌轻轻按在凤娇微微颤抖的手背上,止住了她将要出口的争辩。
他自己则向前一步,挡在了兴国和红艳之间,高大的身影在煤油灯下投出一片稳重的影子。
“红艳妹子,”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喧闹不由自主平息的力道,“你先消消气,松手,让兴国喘口气。你看,这一桌子的纸,这一笔一划的字,哪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都是咱们接下来要指着吃饭的‘章程’。”
红艳揪着兴国衣领的手,力道不自觉松了些,可脸上还是绷着,眼睛斜睨着桌上铺开的纸张。
张向前不急不躁,顺手拿起一张抄写工整的合同,指尖点着上面的条款:“瞧见了么?这是和村民签署待售化肥的协议。兴国字写得端正,心又细,大伙儿信得过,才让他多抄几份。这可不是玩耍,是正事,是咱们这几户人家合伙创业的头一脚。”
他顿了顿,目光温和却清晰地落在红艳脸上:“咱们庄户人,土里刨食不容易。咱一起做点生意更不容易。兴国有这心,也有这能力,是好事。你是他屋里人,该替他鼓劲,哪能拖后腿呢?”
红艳嘴角撇了撇,想反驳,声音却低了下去:“我……我不是那意思……可他也得顾家啊,孩子发烧都没见着他人影……”
“顾家,创业,哪头轻哪头重,咱们心里都得有杆秤。”张向前接过话头,语气依旧平缓,却添了一丝不容置疑的认真,“你要是真觉得,兴国跟着我们干,耽误了给你挑水劈柴、陪孩子照顾父母,那也行。”
他话锋微微一转,声音甚至更柔和了些,可话里的意思却让红艳心里一紧:“明天开始,我就让兴国留在家里,专门顾家。咱们这小集体,少个人干活,顶多是慢点儿。实在忙不过来,我们还可以重新找人跟我们一起干,你心里掂量掂量!”
这话像一颗小石子,轻轻投进了红艳的心湖。谁不知道张向前是村里公认的能人,他牵头的事儿,跟着干的人都得了实惠。多少人家眼巴巴想加入还找不着门路呢。
要是真因为自己闹腾,让兴国退了伙……一家人的好日子就泡汤了!她可不想过回当初的穷酸日子。
红艳的脸色变了,方才那股汹汹的气势像是被戳破的皮球,一下子泄了下去。
她松开兴国,手在衣角上局促地擦了擦,脸上硬挤出一个有些讪讪的笑容,语调也陡然软了下来:
“哎呦,向前大哥,你看你这话说的……我哪能不让兴国跟你们干呢!”她急忙摆手,“我……我就是个妇道人家,眼皮子浅,光瞅着眼前锅碗瓢盆了。向前大哥领着干的事,那肯定是大事,好事!”
她瞥了一眼满脸通红、惊魂未定的兴国,又看向张向前,语气变得近乎谄媚:“我的意思啊,是让兴国……兴国他也别光顾着大事,好歹……好歹也匀出点儿工夫,惦着点家里,惦着点我和孩子就行。向前大哥,你说是这个理不?”
院子里的气氛悄然转变。煤油灯的火苗似乎也跳得安稳了些。凤娇别过脸,轻轻吁了口气。
几个跑动的孩子,被红艳的气势吓到站在原地都不敢说话,这会儿气氛缓和,他们有继续打闹。
兴国低下头,捡起了掉在地上的笔,但脸上还是面无表情。
张向前脸上露出那惯常的、让人心安的笑容,点了点头:“这话在理。家和万事兴,外面干事,心里也得有家。兴国,听到没?以后合理安排时间。红艳妹子,你也多体谅。咱们这日子,得一起往前奔,对吧?”
红艳连连点头:“对,对,一起奔,一起奔!”一场风波,就这样在张向前不温不火、却切中要害的话语中,化为了屋檐下渐渐消散的烟火气。
红艳只是做事冲动,性格急躁,但她不傻。像张向前这样的人,谁得罪他,谁才是傻子呢。她缓了缓道,“那好吧,我等他抄完一起回家。”
说着,她顺手抄过一张椅子坐在了兴国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