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那点羞愧，迅速被更实际、更迫切的热切取代。家家户户谁不存点花生黄豆？多卖一分钱也是好的，还是现钱！人群骚动起来，不少人已经转身往家跑，生怕落了后。
“凤主任！去我家看看！我家就在前面！”
“先看我的！我家的花生颗颗饱满！”
“别急别急，大家都有份！”王淑芬笑着帮忙维持秩序，兴国和刘勇也停下手中的活计，准备应付接下来的收购。
不一会儿功夫，刘老栓家门前的空地上就热闹得像个小集市。
村民们或扛或挑，或推着独轮车，把一袋袋、一筐筐的花生、黄豆送了过来。
兴国和刘勇负责过秤，凤娇和王淑芬验看品相、谈价、付钱，忙而不乱。
刘老栓父子局促地站在一边，想帮忙又插不上手，看着眼前这意想不到的热闹景象，尤其是看到那些平日里并无多少往来的乡亲，此刻也对他们投来略带歉意的、和气了许多的眼神，心里头百感交集。
日头渐渐过了晌午，他们带来的两辆板车已经装得满满当当，摞得高高的麻袋用绳子捆扎结实。
刘老栓搓着手，佝偻着腰走到凤娇跟前，脸上是真心实意的感激和不安：“凤主任，还有几位……这、这都过晌午了，为我家忙活了这一大早上，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好歹、好歹在家里吃口饭再走……”
他说着，侧身让开，露出黑洞洞的屋门，脸上却是一片窘迫的茫然。家里有什么能待客的呢？他几乎不敢去想那冷灶空锅。
可话一出口，已经收不回来了，这让他无比尴尬，心慌。
大福也拄着拐杖挪过来，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只是眼巴巴地望着。
凤娇看了看他们身后那清苦得几乎一览无余的家，心里一酸，脸上却绽开一个爽朗又温和的笑容，语气轻快地说：
“刘大叔，大福哥，你们快别忙活！饭就不吃了，我们还得赶紧把这第一批货拉回去，下午还得再来跑几趟，村子里头还有很多老乡家有花生，黄豆等着我们收购呢，时间紧，任务重！”
她一边说，一边利落地拍拍手上的灰，招呼兴国他们准备动身：“看到您家这点花生能抢回来，晾上了，我们心里就踏实了。您和大福哥保重身体，开春的事，我再记挂着。回吧，别送了！”
说罢，她和王淑芬帮着兴国、刘勇最后检查了一下板车上的绳索，然后冲刘老栓父子挥挥手，又对周围还没完全散去的、脸上带着喜色和些许惭愧的村民们点头笑了笑，便拉起板车，沿着来路，吱吱呀呀地离开了。
刘老栓父子扶着半塌的院墙，望着那两辆满载的板车和那几个渐渐远去的、帮他们撑过了半个上午温暖的外乡人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院子里，新晾上的花生在午后的阳光下，散发出湿润而微带泥土的气息。
中午一点多，他们回到了刘家村。货卸在二苟家院子里时，张向前正招呼着一辆货车在仓库门口装花生……这些是要运往城里油厂的。
见兴国几人冒着寒气回来，浑身却汗湿透了，张向前便提醒道：“要是哪个村子收的货多，不如直接让货车开进去装，省得你们一车一车往回拉。”
这话一下子点醒了兴国。上午在唐家村，他们只收了几户，就凑满了两板车；那村子几百户人家，大多种地为生，家家户户都存着几百斤花生、黄豆。要是下午再去摸清楚，一个村子能收上四五千斤，直接叫货车进村，可就省事多了。
吃过午饭，一行人又往唐家村赶。路上，凤娇心里还搁着刘长栓家的事，暗暗琢磨怎么拉那父子一把。
刘老栓年纪大了，全靠大福一人撑着。可要把他们从泥坑里拽出来，并不容易。
等大福腿好了，得把家里那几亩荒了的地重新拾掇起来。要想收成好，肥料是关键。
正好他们自己经营着化肥店……要是头一年能赊给刘家一批肥料，等庄稼收了、卖了钱再还，这个家说不定就有指望了。
想到这儿，凤娇加快步子，走到兴国身边。这段时间虽然对他有些意见，但到了正事上，那点不愉快立刻被她抛到了脑后。
而兴国对凤娇，向来是随叫随到、百依百顺的，尤其在她操心村里事务时，他总是全力支持。
“兴国，我想到个帮刘大叔的办法。”
“啥办法？”兴国见她主动开口，语气里带着点受宠若惊。
“我想和向前哥商量，赊一年的化肥给刘大叔家。等收了庄稼，卖了钱给我们，再扣肥料款。”
“主意是好……就不知道二苟和向前哥同不同意。”
“找他们说说看。我觉得他们会赞成的，这生意是双赢。”
“中，”兴国点点头，“我支持你。”
他们走进唐家村，村口很多村民坐在晒谷坪等他们，见他们折了回来，拉着他们去自家收购花生。
兴国也不急，拿出一个本子，一户人家一户人家得问，家里有多少花生，多少黄豆要买。统计了二十多户，就有好几千斤。
“大伙都不急，你们看这样行不行，明天早上，我们开一辆货车来村里，大伙儿家里有多少，我们收购多少，这样也省得我们还要费力一车一车拉回到到我们刘家村！”
“好啊，好啊，有车来村里拉货，我们再也不用一车一车拉到集市上了！”一个年迈的大娘拍手叫好。
远处，刘长栓父子俩正在翻腾晾晒的花生。
刘长栓每弯下一次腰就针扎似的疼。他用长耙子翻着席上的湿花生，耙齿刚拖过两米，就不得不直起身，手死死抵住后腰眼，张着嘴大口喘气，灰黄的脸上憋出一层虚汗。那喘息声拉风箱似的，听着都替他难受。
旁边的大福也没好到哪儿去。他单脚着地，受伤的那条腿虚点着，全靠腋下拐杖和一条好腿支撑，笨拙地蹦跳着，用一只手扒拉眼前的花生。每跳一下，眉头就拧紧一分，额角的青筋都凸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