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国的胳膊无意间擦过了凤娇的肩膀。两人都顿了一下。
凤娇没抬头,但掰玉米的声响似乎停顿了半拍。
兴国收回手,感觉被擦过的手臂那一片,温度有些异样。他加快了些脚步,拉开一点距离。
阳光渐渐烈了起来,穿透层层叠叠的玉米叶,在地上投下晃动斑驳的光点,也在他们身上切出明暗交错的条纹。
汗水开始从额头、鬓角渗出来。兴国脱了外面的旧褂子,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汗衫,后背很快洇湿了一大片,紧贴着结实的肩胛。
他弯腰把凤娇装满的袋的苞米拖到地头,倒进更大的麻袋里,再扛起来,走向停在地头的手推车。
一趟,又一趟。肩膀上的肌肉随着用力而贲张,汗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
凤娇偶尔直起身,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把汗,目光会不自觉地追着那个扛着麻袋、沉默往返的背影。
她看到他每次放下重物时,会极轻地、几乎不易察觉地吐一口气,那气息带着劳累的温度,混在干燥的空气里。
她看一眼又很快垂下眼,手下的动作更快了些,仿佛要借这加快的速度,把某些不该有的念头也一并掰断、抛开。
不远处,美娇不经意间抬头看到他们俩不说话,就好奇问兴家,“土狗,我姐和你哥咋不说话呢?看着两人似乎闹了矛盾似的!”
“人家那是认真干活,不想某些人趁着说话偷懒!磨洋工!”兴家话里有话。
“什么?你说我偷懒,皮痒了是不?”美娇说着,掰起一个玉米扔向了兴家。
兴家眼疾手快,接住了玉米,玩笑道,“我说林妹妹,锄禾日当午,粒粒皆辛苦,可不能糟蹋粮食喔!不然,下雨天,小心遭雷劈!”
“我被雷劈之前,我也把你先给劈了再说!”说着,美娇又一个玉米砸了过来。
兴家又一把接住!两人一边耍嘴皮子,一边干活,时间倒是过得快。不一会儿,兴家就装满了一尿素袋,扎好口子,一把甩到肩上,扛着朝田埂边的手推车走去。
歇晌的时候,香莲隔着几垄地喊大伙儿过去喝水。凤娇应了一声,却没立刻动。兴国正坐在田埂边,仰头灌着带来的凉白开,喉结上下滚动。
水有些从他嘴角溢出来,流过下巴,滴在汗湿的汗衫领口。
凤娇走过去,拿起自己的水壶,也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恰好是能说话,又不会太近的程度。
“累吧?”凤娇问,眼睛看着前方被踩倒的一片玉米秆。一早上,兴国都是在装玉米,扛玉米,干的都是力气活。
凤娇看着他扛了一早上的玉米,忍不住关心。
“还行,庄稼人,习惯了。”兴国放下水壶,用褂子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你手快,掰得干净。”
“熟能生巧罢了。”凤娇淡淡地说。停顿片刻,她像是斟酌着字句,声音压低了些,“昨晚……睡得还好吧!”
话里有试探,有探究。不过,话一出口,凤娇就后悔了,兴国睡哪里,关她什么屁事,她干嘛要去打听?
兴国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没想到凤娇会提起这个,他只好含糊道,“后半夜……有事,没怎么睡。”
兴国不想把昨晚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她,觉得没必要。
“哦。”凤娇没再追问。她拧上水壶盖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壶身上凹陷的纹路。“那就,那就祝福你们了!”
她的话说得很慢,也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但似乎带着一股子酸味。
说完,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沾的土屑,“我去那边看看。”
兴国望着她的背影,那身影很快消失在郁郁葱葱的玉米秆后面。
他咀嚼着那两句没头没尾的话,心里那团冰冷燥热的乱麻,仿佛被一根极细的针挑动了一下,说不清是更乱了,还是隐约透出了一丝极微弱的、难以捉摸的意味。
下午的活计继续。太阳越发毒辣,玉米地里像个蒸笼,闷得人喘不过气。
兴国觉得汗水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眼前一阵发花。他伸手去揉,忘了手上还沾着玉米须和灰尘。这一揉,眼睛更是难受,火辣辣地睁不开,眼泪都呛了出来。
“别动!”凤娇的声音忽然在很近的地方响起。紧接着,他感觉到一只带着薄茧、却意外轻柔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掌从眼睛上拉开。“手上脏,越揉越坏事。”
兴国僵着不敢动。视线模糊中,只能看到凤娇凑近的、被晒得泛红的脸颊轮廓。
她另一只手拿着自己那块半湿的毛巾,小心地、一点点地替他擦拭着眼角周围的皮肤。
毛巾带着她身上的皂角味和淡淡的汗味,还有一丝女性特有的温热气息,扑在他的鼻尖。她的动作很轻,很专注,呼吸微微拂过他的脸颊。
那一瞬间,所有的燥热、喧闹——远处兴家和美娇隐约的说笑声,二苟吆喝媳妇的粗嗓门,风吹过无边玉米田的哗哗声——仿佛都退得很远。
只剩下眼前这片模糊的、带着红晕的光影,和眼角那一点清凉柔软的触感。
“好了,睁眼试试。”凤娇退开一步,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但耳根子却透出一点更深的红,不知是晒的,还是别的什么。
兴国眨了眨眼,视线清晰起来。他看到凤娇已经转过身,重新扛起尿素袋,只留给他一个被汗水浸湿后、布料紧贴在微微起伏的背上的身影。
“谢……谢谢。”他哑声说。
凤娇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重新开始掰起玉米。只是那“咔、咔”的声响,似乎比先前更急促、也更用力了些。
几个人干活到傍晚,总算掰完了三垄地,晚上收工,张向前提议,大伙儿一起吃饭聚一聚。
男人们拉平板车,女人们在后面推着车子,张向前跟在后面。
回到家,把玉米都倒在二苟家的院子里,满院子的玉米金黄金黄,犹如黄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