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睡觉的时候，红艳让长荣跟着王父王母睡兴国那个房，让小雨跟着父母睡，自己带着小天睡一张床。
把小天哄睡后，兴国还正坐在院子的走廊下抽闷烟。
红艳烧好一锅热水倒进脚盆，兑上些冷水，把脚盆端到堂屋，招呼兴国洗脚。
兴国掐掉手里的半截旱烟，转身回到堂屋，脱下鞋子把脚伸向脚盆，红艳顺手蹲下，握着兴国的脚帮他洗脚。
兴国吓得一个激灵，难为情道，“这，这，还是我自己来吧，折腾了一天，你也累了，你带着小天赶紧去休息吧！明天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忙呢！”
“我不累！”红艳握着他的脚，脸“唰”得一下，红到了耳朵根上，幸亏是晚上，在橘黄色的煤油灯下看不出来。
“别，别，我自己来就行，你赶紧去睡觉吧！”兴国吓得心“咚咚咚”跳个不停，浑身筛糠一样抖动。
红艳的手没有松开，反而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脚背，她低着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我是你媳妇……以后，这些事都该我做的。”
兴国只觉得那只手像块烙铁，烫得他脚筋都绷紧了。他猛地抽回脚，因动作太大，水花溅了一地。
“不用！”话说出口才觉太硬，又补了句，“我自己惯了。”
红艳僵在那儿，手还保持着握的姿势，慢慢缩了回去。灯光把她蹲着的影子拉得细长，贴在凹凸不平的土墙上，微微发颤。
“那……那今天可不可以不要去承包地的窝棚睡，就睡在家里可以么？”
话一出口，兴国更是惊呆了，红艳这话的意思很明显，三个房间，只有她的房间只睡着小天一个人。
兴国紧张得心跳到嗓子眼，他浸在水里的手颤抖了一下，语无伦次道，“不，不行，我必须要去承包地，地里那些庄稼，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那，那好吧！”红艳红着脸，也是心跳加速朝睡房走去。
等她进了里屋，门轻轻掩上，兴国才长长吐出一口憋着的气。他盯着那扇旧木门，门缝底下漏出一线昏黄的光，很快也灭了。
他慢慢擦干脚，心情无比慌乱，夜风穿过堂屋，煤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
他把脸埋进粗糙的手掌里，掌心还残留着旱烟的苦味。里屋传来家人平缓的呼吸声，还有红艳极轻的、挪动身子的声响。
后天就要摆酒，乡亲们都会来。他们会说他有福气，会说王家厚道。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红艳碰他那一瞬间，他浑身寒毛都立起来了……不是嫌弃，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冬天赤脚踩进冰河，冷得刺骨，冷得让人想逃。
他把洗脚水端到院边，哗啦一声泼进院子的沟里。月光清冷冷地照下来，惊得院墙角下的草叶上的露珠滚一地，像谁的眼泪掉下来。
站了许久，直到屋里彻底没了动静，他才轻手轻脚走回去。抓过一件外套，拿起手电筒，轻手轻脚朝承包地走去。
走到玉米地，路过二苟他们那棚子的时候，棚子里传来他们夫妻俩的说话声。
自从有了这个棚子，夫妻俩天天吃完晚饭，放下碗就来到了这里，再也不受女儿们的打扰，两人把这里当成了两人谈情说爱的“温柔窝”，啥悄悄话都能唠，啥热闹都能整。
兴国听他俩还在说话，还没睡，扯着嗓子咳嗽了一声道，“你俩还没睡呢！”
“兴国，你才来，我还以为你忙着婚事，今晚不来了呢，我准备和香莲上半夜巡逻，下半夜眯会，狗日的，就咋这遍地是金子般的承包地，附近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呢！”二苟从棚子探脑袋，和兴国说话。
兴国拧开手电筒，直接朝棚子照去，“可不是，得赶紧的收割了，不然，那些眼皮子浅的人，盯着咱这地里的收成，恐怕觉都睡不着！”
“媳妇，你躺着，我和兴国去转一圈！”二苟从棚子跳了下来，拿起手电筒，顺手帮香莲揶了揶被子。
“好呢，你俩照着点地面，恐怕地里有不干净的东西！”说着，香莲卷了卷被子，准备睡觉。
夫妻俩之间的关心渗透在每一件琐碎的小事中。
兴国看在眼里，在黑夜中笑了，他羡慕这样的感情，很渴望自己拥有这样的一段感情。
一人拿着一个手电筒朝承包地的边缘走去。
走了有一段距离后，兴国忍不住感叹，“哥，真羡慕你和嫂子！”
“这有啥好羡慕的，夫妻之间不都是这样么？”二苟有些疑惑。
“不，不是，在我们村里，就你俩这你侬我侬的夫妻，还真找不出第二对！大多数夫妻都是过着搭伙过日子的生活，哪有你们这样的感情。”
二苟挠挠头，嘿嘿一笑，“其实也没啥特别的，就是多为对方着想，有啥事儿都摊开了说。我和香莲刚结婚那会也有矛盾，慢慢磨合就好了。你和红艳咋样啊，后天就摆酒了。”
兴国沉默了一下，说：“我……我对她还不太了解，心里有点乱。”
二苟拍了拍他的肩膀，“感情这事儿急不来，日子长了，说不定就有感情了。你看我和香莲，现在不也挺好的。你俩以后多相处相处，相互体谅，总会好起来的。”
兴国点点头，没再说话。两人继续在承包地边缘巡逻着，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晃动。
月光洒在庄稼上，泛起一层银色的光。兴国望着这片承包地，想着自己的未来，也不知道和红艳的日子会过成什么样。
但他心里隐隐有些期待，或许真如二苟所说，日子久了，会有不一样的变化。
“对了，凤娇说，想到你马上要成亲，这几天她来替你守夜。明晚你就不用过来了。”
“她守夜？一个女人家睡在这么空旷的窝棚里，不怕吗？”提起凤娇，兴国狠狠刺痛了一下。
“没事。要是她害怕，我让香莲过去陪着。反正我们巡逻都到下半夜，天亮才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