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凤娇踩着自己那辆崭新的自行车,看着夕阳下起伏的田野,心中感慨万千。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她这个妇女主任,能做的就是在这些琐碎又艰难的家务事里,尽量给弱势的一方一点支持,给糊涂的人一点提醒。
至于日子最终过成什么样,终究还是得靠身处其中的人,自己去经营,去抉择。
晚风拂面,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气息。凤娇想,明天,地里的红薯藤还得继续翻,家里的孩子还得照顾,日子就是这样,在不断的麻烦和解决麻烦中,一天天过下去。
只要人心向善,肯改肯努力,总归是有希望的。
回到家后,晓雅也放学回来了。
如今的晓雅已经读四年级,越来越懂事,一回到家,见妈妈不在家,便自己开始淘米煮饭,帮着喂鸡,喂鸭,打扫院子。
看着女儿忙前忙后的样子,凤娇很是欣慰,以后有了晓雅这个帮手,自己不再每天忙得晕头转向了。
见晓雅煮好饭,凤娇便开始煮菜。
日子好过了,她经常买几斤肉做成罐罐肉,想吃的时候,从里面捞几块出来放在锅里和蔬菜炒。
孩子们吃肉,她吃蔬菜。
晚饭过后,晓雅抢着帮妈妈洗碗,打扫灶台,弄完后,拿出一张桌子摆在院子里,主动拿出课本,写作业,温习明天要上的新课。
就在这时候,刘长荣推门走进院子,“晓雅,在家吗?我有个作业不懂,想问你一下!”
晓雅听闻是长荣,晓雅笑了,“谁让你上课总是爱开小差!”
后面跟着王兴国,见晓雅正在写作业,阳阳坐在一边,拿着一本书看得认真。阳阳才三岁多,不认识字,但是看到书本上的图画,却也看得津津有味。
此时,凤娇在伙房里用糠煮潲。
见孩子们在院子外,兴国很自然走进伙房,“在忙什么呢?”
伙房本来就很小,兴国块头大,他走了进来,顿时显得伙房十分拥挤,两人说话,都能感受到对方嘴里的气息。
凤娇顿时感到一阵不安,如今,她不想和兴国走得太近,她想做一个好妈妈,更想做一个受人尊敬的妇女主任。
“没忙什么,煮点潲喂鸡鸭!”凤娇低头往灶里添柴火。
“这几天好点了吗?”突然间,爱国关心问道,声音里带着一股暧昧的磁性。
凤娇低着头应了一声:“嗯,好多了。”声音细细的,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咚咚跳得厉害。
伙房本就狭小,灶膛里的火光映着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交叠晃动,更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局促。
兴国看她始终不肯抬头看自己,只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脆弱。
想起前几天她晕倒在地里,脸色惨白、浑身无力的样子,心里不由得一阵酸痛,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那股想保护她、怜惜她的冲动再次涌了上来,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拂开她额前一缕被汗水濡湿的头发,甚至想……把她轻轻搂进怀里,告诉她别那么拼命,还有他在。
手伸到半空,却僵住了。指尖能感受到从灶口扑出来的热气,也能感受到她身体微微的紧绷。
他看到她握着烧火棍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是啊,她是凤娇,是刘爱国的媳妇,是两个孩子的妈,是村里人人夸赞又能干的妇女主任。自己凭什么?又能给她什么?
那只抬起的手,终究是缓缓地、无力地垂落下来,紧握成拳,指甲掐进了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疼痛,让他清醒。
他暗自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往灶边靠了靠,目光落在跳跃的火苗上,声音也恢复了平时的粗粝:“今天下午没去地里,看你家锁着门,去哪儿了?”
凤娇听他转了话题,心里稍稍一松,忙顺着答道:“哦,陪有财哥去杨花娘家了。他们两口子,结婚没几天,净闹矛盾。”
她刻意把声音放得平稳,带着点公事公办的语气,试图用这桩旁人家的麻烦事,筑起一道屏障,隔开两人之间那层暧昧又令人心慌的气氛。
“杨花?”兴国皱了皱眉,他对有财家的事也有所耳闻,“是不是又跑回娘家了?有财那个莽汉,是不是欺负人家了?”
“可不就是。”凤娇叹了口气,往灶里添了根柴,火势更旺了些,映得她脸颊微红,“具体……唉,总是些夫妻间的糊涂账。有财哥知道错了,雷婶也服了软,我去帮着递个话。清官难断家务事,我只盼他们往后能好好过。”
她说得含蓄,但兴国是过来人,看她神色和语气,也猜到了七八分,心里对有财更瞧不上几分,又觉得凤娇这妇女主任当得实在不容易,什么腌臜事都得管。
“你也是好心,”兴国闷声道,“就是别太累着自己。别人家的事,尽力就行,终究是人家锅里的米,酸甜苦辣自己尝。”这话像是说给凤娇听,又像是在告诫自己。
“嗯,我晓得。”凤娇点点头。伙房里的气氛似乎正常了些,只剩下柴火噼啪的声响和锅里猪潲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院子里传来晓雅给长荣讲题清脆的声音,还有阳阳偶尔模仿念书的稚气语调。
世俗的、热闹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声音漫进来,将方才那一瞬间的悸动与尴尬冲淡了许多。
兴国觉得再待下去也不合适,便直起身:“那你忙,我看看长荣作业问完没有。这孩子,净耽误晓雅工夫。”说着,便转身朝门口走去。
“兴国。”凤娇忽然在他身后叫了一声。
兴国脚步一顿,回头。
凤娇依旧没有抬头看他,只是盯着灶火,声音很轻,却清晰:“谢谢……谢谢你前几天帮我。还有……平时也多亏你照应。”
兴国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酸涩又泛了起来,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慰藉。他“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大步走出了伙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