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娇略一思索,突然想起去年过年买了几张红纸让晓雅写对联,还有一张没用完,赶紧回去翻找了一下,找到半截干净的红纸把离娘肉包上。
等一切准备妥当,送礼队伍出发后,凤娇又组织大家进行婚床的铺陈仪式。
凤娇是村里人公认的全福之人,父母公婆健在,夫妻和睦,一儿一女,又是村里的妇女主任。
帮吴芳菲铺过一次喜被后,这次铺喜被,她得心应手。
铺好后,让几个男童在新铺的喜被上蹦跳嬉戏,教他们念些吉祥话。
阳阳也加入了他们,稚嫩的童声为这简朴的仪式增添了纯真的喜气。
傍晚时分,过礼队伍回来了,带回女方家回赠的礼盒和好消息。
雷婶的老儿子——明天的新郎刘有财,也理好发、刮净胡子,穿上新买的衣服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他走到凤娇面前,有些腼腆地说:“凤娇,辛苦你了,要不是你,我这媳妇恐怕都……”
刘有财老实憨厚,之所以一直没有娶到媳妇,主要是因为家里太穷,有好几次人家给他介绍姑娘,都是因为拿不出彩礼而不了了之。
这次,雷婶终于下定决心,借钱也要给他娶媳妇。可借遍了所有的亲戚,还是差五十块,最终林凤娇慷慨解囊解决了他们家的燃眉之急。
所以,每次看到林凤娇,刘有财都对她投去感激的眼神。
凤娇微笑着摇头:“有财哥,明天你就是有家室的人了,要担起责任,好好待你媳妇。日子是两个人过出来的,穷不怕,怕的是心不齐。”
夜幕降临,大部分帮忙的乡亲都回家了,凤娇还在做最后的检查。阳阳已经在她怀里睡着了,小脸贴着她的肩膀。
雷婶走过来,满心感激:“凤娇,今天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会乱成什么样。你如今是妇女主任,果然不一样了。你为我家出钱又出力,真不知道怎么感激你!”
凤娇轻轻拍着怀里的阳阳,望向布置一新的院落,大红喜字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醒目,轻声说,“咱们妇女能顶半边天,这话不是白说的。您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忙呢。要是有任何需要,随时叫我。”
抱着熟睡的阳阳走出雷婶家,凤娇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贴着大红喜字的门,觉得特别有成就感。
她作为妇女主任,能够参与并帮助这个家庭的组建,心中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与力量。这比自己一个月领二十块工资还高兴。
第二天清晨,天还未亮透,鸡刚叫过头遍,凤娇就起身了。今天是个要紧日子——雷婶家娶亲,时辰都是早早算好的。
整个村子仿佛约好了似的,一家接一家亮起灯盏。在这年月,婚丧嫁娶是顶大的热闹,谁舍得错过?
雷婶家院里早已挤得转不开身。孩子们泥鳅似的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咧着嘴笑;老人拄着拐棍,在院墙边眯着眼瞧。
按本地老规矩,喜娘本该跟着迎亲队伍去的。上一回凤娇帮王婶家做喜娘,吴芳菲家在山里头,路太难走,免了也就免了。
可这回的新媳妇就在五里外的邻村,喜娘若不去,实在说不过去。凤娇是村里公认的喜娘,自然得跟着。
迎亲还有个老例:得请一个男孩、一个女孩,扛一面红旗走在前头开路。红旗寓意“红红火火,驱邪迎福”;童男童女引路,则象征新婚夫妇将来儿女双全,婚姻美满。
这扛旗的孩子须得是“全福人儿”——父母双全、家境和睦、身子康健的才好。
凤娇是村里人人点头的“全福人”,她的儿女照理也该是“全福孩子”。可惜阳阳才三岁多,扛不动旗。晓雅却正合适:模样俊、读书灵、家里和和美美,村里谁提起不夸一声?
见晓雅被选去扛红旗,长荣也挤到人前,高声说自己也要去。他和晓雅年纪相仿,自觉长得端正,书也念得不差,当然是男孩的不二选择。
大姨红艳在一旁扬着嗓子帮腔:“我们家长荣模样周正,在家会照顾弟妹,读书又争气。让他扛旗,保准新娘子将来生个一样聪明懂事的儿子!”
别的孩子虽也想争——扛旗不光脸上有光,还有零嘴吃、有红包拿——可一看长荣站了出来,心里便怯了。论长相、论读书,确实没几个比得过他。
王兴国今天也被请来帮忙干活,在人群中看到长荣如此勇敢为自己争取,不由得露出欣慰的笑容。
正当大家都觉着长荣最合适时,人群里几位年长的却互相递了眼色,面露难色。一位老爷子轻轻咳了一声,低声道:
“长荣这孩子是好……可‘全福男孩’得父母双全。他没娘,终究不合老规矩啊。”
“就是,这大喜的日子,让个没没娘的孩子扛旗,像话么?有财哥四十岁才娶上一门媳妇,可别弄晦气了!”
所有人都看向红艳和她身边挺着胸脯、一脸期盼的长荣。
红艳一听这话不乐意了,跳起来争论,“怎么就不行了呢?我们长荣要长相有长相,有才能有才能!没娘又咋了?我红艳现在就是他的亲娘!”
长荣脸上的骄傲瞬间冻结,慢慢转为困惑和难堪,他还不完全明白“全福”背后的全部含义,但周围大人那骤然变化的眼神和沉默,让他隐约觉得自己好像“你不行”,他不安地拽了拽大姨的衣角,身子往后缩。
“红艳,你一个死了男人的寡妇,明明是大姨子,什么时候你成长荣他娘了?”李嫂不依不饶。
“什么,你骂我寡妇?信不信我抽你耳光!”红艳也不是善茬,抬起手就要打人。幸亏身边的人拉了着她。
身边的人见两人怒目圆瞪,梗着脖子插着腰对骂,都沉默了。
“妈,别跟他们争论了,我不去还不行么?”长荣扯了扯红艳的衣服,轻轻叫了一声妈。
声音虽小,但在场的人都听到了,大伙儿都愣住了,纷纷把探寻的目光扫向了一边的兴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