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份善意,非但没能照亮前路,反而映照出她更深的无能与羞耻——她连养活自己孩子的本事都没有!她拿什么还?拿什么去回报这份沉甸甸的情?
“活着…比什么都强…”凤娇嫂子的话言犹在耳,像一根细针,扎在她早已麻木的心上。活着?
她的“活着”,就是抱着孩子,像幽魂一样在这世上飘荡,无处可去,无人可依,靠着别人的怜悯苟延残喘。
这样的活着,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都是对尊严的凌迟。
前路是望不到头的漆黑,身后是冰冷的家门和父母绝望的哭泣。世界如此之大,竟没有她和孩子一寸容身之地!
河水的呜咽更响了,仿佛在耳边低语。只需再往前一步,一步…冰冷的水会瞬间包裹全身,带走所有的屈辱、痛苦、无助和那令人窒息的绝望。她和牛牛,就能彻底安静了,再也不用面对这冰冷刺骨的人间。
泪水无声地滚落,砸在牛牛的小被子上。她死死抱紧儿子,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那奔流的河水,是深渊,也是看似唯一的解脱。
绝望如同实质的冰水,浸透了她的骨髓,让她浑身僵硬,连迈出那最后一步的力气,都被一种更深沉、更无望的疲惫和沉甸甸的羞耻感攫住了。
看着河水,在看看怀里熟睡的牛牛,她拿出钱,放在了包裹着牛牛的被子里,然后,把被子放在了河堤上,而她自己却向着河堤中间走去。
冰冷的水浸透她的脚踝,她的膝盖,她的半个身子,直到……
远处村庄炊烟袅袅,夜色渐渐暗了下来!
凤娇回到家的时候,发现张美霞不见了,她一阵心慌,屋里屋外到处找,可依然没有找到。
回想着美霞那呆呆的表情,她一阵心慌,边沿着河堤喊,边寻找她。找了一圈,还是没有找到。
无奈之下,她只好找到王婶家,把事情告诉了刘爱民。
自从美霞走了以后,女儿一直哭着闹着找妈妈,刘爱民开始懊悔,一听说美霞不见了,更是心慌不已。
他发动村里人,举着火把,在附近的池塘,河里找。
消息像冰冷的河水一样迅速漫延开去,最终凝固在河堤五公里处那片泥泞的岸边。
几个青壮村民气喘吁吁地跑回村报信,手里紧紧攥着那双沾满湿泥、鞋帮都磨损脱线的旧布鞋,还有那件张美霞离家时穿着的、洗得发白的薄外套时,整个刘家村仿佛被投入了冰窟。
“找到了!在…在下游五里地那个大回湾的浅滩上…只有鞋和衣服!”报信的人声音发颤,脸上带着一种目睹了巨大不幸后的苍白。
“只有鞋和衣服?”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那…那人呢?”
“怕是…怕是让水冲走了…”
“这都过去多久了,河水这么急…”
“唉,十有八九是…是没了…”沉重的叹息此起彼伏,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
不需要再多说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遗物孤零零地出现在远离村口的下游,衣物整齐
河水带走了张美霞和牛牛,也带走了她所有的痛苦和无助。
刘爱民在听到消息的瞬间,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猛地踉跄了一下,差点栽倒在地。他死死盯着那双熟悉的、妻子不知穿了多久的旧布鞋,仿佛被钉在了原地。
那双鞋,曾无数次踏过田埂,踩过灶台,为他、为这个家操劳奔波…如今,却像被遗弃的垃圾,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河泥里。巨大的恐惧和悔恨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他吞没。
“不…不会的…美霞…美霞…”他失魂落魄地喃喃着,猛地推开人群,发疯似的朝着发现遗物的河滩跑去。
冰冷的河风吹在脸上,如同刀割。当他亲眼看到那静静躺在泥地上的鞋和外套时,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粉碎。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泥水里,颤抖着伸出手,却不敢去碰触那冰冷的遗物,仿佛那是烧红的烙铁。他猛地抱住头,发出一声野兽般压抑痛苦的嘶吼:“啊——!美霞!是我混蛋!是我混蛋啊!”
泪水混着鼻涕汹涌而下,他像个孩子一样在泥地里蜷缩着,肩膀剧烈地抖动,那悔恨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想起女儿哭喊着要妈妈的样子,想起美霞抱着牛牛离开时那绝望的背影,想起她在这个家里任劳任怨却从未得到过一丝温情…是他亲手把她推向了绝路!
王婶在凤娇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赶到河边。看到儿子跪在泥地里崩溃痛哭,看到那孤零零的鞋子和外套,她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变得比纸还白。
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双精明世故、惯于算计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巨大的空洞和难以置信的惊恐。
“美霞…美霞她…真…真跳了?”她哆嗦着嘴唇,声音飘忽得像要散在风里。没人回答她,只有风声呜咽,河水奔流,仿佛在嘲笑她的冷酷无情。
“牛牛呢?”她猛地想起孩子,浑浊的眼睛在人群中疯狂搜寻,却只看到一张张沉默而悲伤的脸。孩子也…没了?!这个念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口。
她一直以为赶走了生不出儿子的儿媳,就能给儿子换来“更好的”,她以为牛牛这个“拖油瓶”是累赘…可现在,什么都没了!儿子痛不欲生,孙女没了娘,连那个她嫌弃的孙子,也…也随着他那苦命的娘一起消失了!
“造孽啊!造孽啊——!”王婶终于承受不住,双腿一软,瘫坐在冰冷的泥地上,发出凄厉的、撕心裂肺的哭嚎,双手疯狂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和地面,“是我!是我害了她!是我逼死了她啊!我的孙儿…我的牛牛啊…”那哭声充满了迟来的、锥心刺骨的悔恨。
在空旷的河岸上回荡,却再也唤不回那个被她亲手推入深渊的儿媳和孙儿。
冰冷的河水带走了生命,也带走了她最后一丝强撑的体面和自以为是的精明,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和永远无法弥补的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