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才将军,你是不是对不穷有什么误会?”
夏侯渊一愣。
李远掰着手指。
“咱们己吾有多少张嘴?”
“多少荒地没开?”
“多少新兵没甲?”
“多少流民等着盖棚?”
“多少山贼苦役要看着?”
“曲辕犁还要铁,水渠还要人,仓廪还要修,马料还不够赵云看两眼。”
赵云正好牵马经过,听到最后一句,脚步停了一下。
“李主簿,马料确实还缺。”
曹操闭了闭眼。
很好。
赵云现在也被带歪了。
一个白马义从,开口先说马料。
曹操深吸一口气,看向远处正在拔营的诸侯。
“这联军,竟就这样散了。”
李远把炭条插在耳后,站起身。
“不然呢?”
曹操冷声道:“董卓未诛,天子未救,洛阳被焚,他们却各自离去。”
“主公,你昨日不就看明白了吗?”
曹操当然看明白了。
可看明白,不代表心里不堵。
袁绍要名望,却怕担风险。
袁术要利益,又舍不得粮草。
孙坚勇是勇,可孤军难撑。
其他诸侯更不必说,个个带着算盘来,拿着算盘走。
所谓会盟讨董,最后打掉的不是董卓。
是那点可笑的同心。
曹操忽然道:“若昨日我追,或许还有机会。”
李远一听这话,头皮都麻了。
好家伙。
曹老板这旧病复发得也太快了。
都散伙了还想往死人堆里扑。
他转身看向典韦。
典韦立刻把木棍换了个肩,瓮声道:“主公,要抱腿吗?”
曹操脸一黑。
“我说了吗?”
典韦认真道:“你刚才像是快说了。”
曹操咬牙。
“闭嘴。”
李远叹了口气。
“主公,不是我泼冷水。”
“你昨日若追,今日咱们这点家底就不是满载而归,而是尸体都凑不齐。”
曹操眼神一沉。
李远指向西面。
“董卓不是傻子。”
“他敢迁都,就一定安排了断后。”
“吕布还在。”
“西凉骑兵还在。”
“沿途还会驱赶百姓,焚烧桥梁,堵塞道路。”
“你带三百人追上去,救不到天子,拦不住董卓,只会被吕布回头一口吞掉。”
夏侯惇也沉声道:“主公,昨日与吕布交手,确非虚名。”
他说着抬了抬胳膊,脸皮抽动。
那一戟一戟砸下来,现在骨头缝里还疼。
曹仁点头。
“若三百人孤军追击,遇骑兵反扑,阵脚难稳。”
曹操没再反驳。
李远看着他,语气难得放缓。
“主公想救天子,想诛董卓,没错。”
“可现在不是时候。”
“董卓迁都长安,关中有险,西凉有根,他一时半会儿不会倒。”
“真正要乱的,是中原。”
曹操眼神微动。
“中原?”
“洛阳烧了,朝廷威严碎了。”
“袁绍回渤海,袁术回南阳,韩馥守冀州,张邈保陈留,刘岱、孔伷、陶谦,各自都要看自家锅。”
“大家这次会盟,表面是讨董。”
“实际是互相看了一眼家底。”
李远继续道:“等他们回去,第一件事不是继续讨董。”
“是扩兵。”
“是抢粮。”
“是占地盘。”
“谁都怕别人先壮大。”
“董卓在西边挟天子,诸侯在东边抢地盘,中原很快就会碎成一地。”
风从营道上卷过来,吹起灰尘和草屑。
曹操脸色慢慢沉下去。
李远的话不好听。
但越不好听,越像真的。
“那我曹孟德,该如何?”
李远一听这话,心里松了半截。
能问这句,就说明曹老板暂时不想送死了。
他立刻抬手,指向东南。
“回己吾。”
曹操皱眉。
“只回己吾?”
“先回己吾。”
李远纠正他。
“回去之后,第一,清点人口,分田安置,把这批流民变成屯田户。”
“第二,铁匠木匠全归工坊,曲辕犁继续造,农具先补齐,再修兵器。”
“第三,新收溃兵审干净,能用的编入新兵,不能用的送去挖沟。”
“第四,山贼苦役别闲着,水渠、壕沟、营墙,往死里用。”
曹操眼角一跳。
“往死里用?”
李远点头。
“敌人不心疼。”
典韦在旁边重重点头。
“坏人多干活,应该的。”
赵云看了一眼李远。
他发现李远平日懒得像没骨头,可一说到这些具体事,眼神就会变得极稳。
粮怎么用。
人怎么分。
兵怎么练。
铁怎么打。
每一件都不是空话。
曹操沉吟道:“那地盘呢?”
李远咧嘴。
“这就是第五。”
“别急着打大城。”
“己吾周边的小乡、小寨、无主田、废弃坞堡,能收就收。”
“豪强愿意交粮交人,咱们给他们留脸。”
“不愿意的,就查他们勾结山贼、私藏兵器、欺压流民。”
曹操看他。
“若他们没有?”
李远眨了眨眼。
“主公,他们最好有。”
曹操:“……”
曹仁低头咳了一声。
夏侯渊咧嘴笑了。
夏侯惇看李远的眼神更慈爱了几分。
不愧是贤侄。
这股阴损劲,真有孟德年轻时的味道。
曹操冷笑。
“你这是要让我做恶人?”
李远摇头。
“主公误会了。”
曹操眼皮一跳。
每次李远说这句,后面都没好话。
果然,李远下一句就来了。
“主公只需做仁义之主。”
“恶名我来背。”
“到时候我带典韦上门敲锣。”
“主公在后面叹息一声,说李远行事粗鄙,但念在流民无粮,只能暂且如此。”
曹操气笑了。
“你倒把我安排得明明白白。”
李远拱手。
“主公英明神武,适合坐收人心。”
曹操盯着他。
“那你呢?”
李远想了想。
“我适合挨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