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三百曹军走得灰头土脸。
破旗被风吹得啪啪响,边角还被李远亲手剪出几道毛边。
几辆破车吱呀吱呀,车轴每转一下,都像在替曹操喊穷。
曹操骑在马上,脸色已经黑了一路。
他身上的旧皮甲肩头还被李远缝了一块补丁。
曹操低头看了一眼,终于忍不住了。
“李远。”
李远跟在马旁,打着哈欠。
“主公有事?”
曹操咬牙道:“这补丁是怎么回事?”
李远抬头看了一眼。
“点睛之笔。”
曹操眉头一跳。
“你管这个叫点睛?”
“对。”
李远认真道:“主公散尽家财,讨董无悔,连甲都补了三遍。诸侯一看,眼泪不得掉下来?”
曹操冷笑。
“我看他们会笑掉牙。”
李远点头。
“那也行,笑掉牙更好,吃粮都慢,咱们就能多吃两口。”
曹操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拔剑。
典韦扛着木棍走在旁边,立刻警惕地看过来。
“主公,不能砍。”
曹操闭了闭眼。
“我知道!”
典韦点头。
“知道就好。”
曹操觉得自己迟早要被这两个人活活气死。
夏侯渊牵着那匹瘦马走在后头,马走两步喘一下,他也跟着叹一声。
“李远,这马真能到酸枣?”
李远道:“能。”
夏侯渊怀疑地看着马。
“它刚才走着走着啃草去了。”
“说明它心态好。”
“心态好有用吗?”
“有用。到了酸枣大营,诸侯看见这马,才知道咱们穷得真实。”
夏侯渊沉默片刻,扭头看向夏侯惇。
“兄长,我现在更想打他了。”
夏侯惇拍了拍他的肩。
“忍忍,贤侄有大谋。”
李远脚下一滑,差点踩进路边泥坑。
又来了。
贤侄这个破称呼,像狗皮膏药一样甩不掉。
曹仁骑着另一匹瘦马,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只是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抹了泥的甲胄,声音有些闷。
“李远,下次能不能别往甲上抹猪油灰?”
李远一本正经。
“曹仁将军,泥容易掉,猪油灰沾得住。”
曹仁沉默了。
他现在也想打人。
队伍走到午后,远处官道尽头忽然扬起一片尘土。
曹操抬手,三百曹军立刻停下。
李远眯眼看去。
尘土里,一队骑兵渐渐露出形状。
白马。
白衣。
长枪。
队列整齐,马蹄翻飞。
为首一人身材高大,面容刚硬,披甲鲜亮,腰间长剑随着马步晃动。
旗上写着一个大字。
公孙。
李远心里顿时一动。
公孙瓒?
白马义从?
好家伙。
刚出门就碰见大户了。
曹操显然也认出来了,眉头微挑。
“公孙伯珪。”
公孙瓒的骑队很快靠近。
几十匹白马在官道上停下,马鼻喷着热气,骑士们居高临下看着曹军。
他们身上的甲胄虽不算极新,却整齐干净。马鞍、箭壶、长枪,一样不缺。
再看看曹操这边。
破旗。
旧甲。
瘦马。
半瘪粮袋。
还有一个扛木棍的典韦,像刚从山沟里抢劫失败。
差距太明显。
明显到公孙瓒身后的骑士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公孙瓒打量了曹操一眼,脸上也露出些许古怪。
“孟德?”
曹操硬挤出一个笑。
“伯珪兄。”
公孙瓒翻身下马,大步走来。
他先看曹操,又看曹操身后的三百兵,嘴角压了压,没压住。
“孟德,你这是……去酸枣会盟?”
曹操脸皮一僵。
“正是。”
公孙瓒又看了一眼那面破旗。
公孙瓒身后有人低声笑道:“这哪像会盟,像逃难。”
声音不大。
但曹军听得清清楚楚。
夏侯渊眼睛一瞪,手已经按向刀柄。
夏侯惇脸也沉了下去。
曹操的脸黑得能滴墨。
他知道会被笑。
可真被笑的时候,还是想杀人。
李远却很淡定。
笑。
尽管笑。
你们笑得越开心,等会儿我薅你们的时候越顺手。
公孙瓒回头瞪了那骑士一眼。
“不得无礼。”
话虽如此,他自己眼底那点笑意也没藏住。
他转向曹操,语气带了几分感慨。
“孟德散家财起兵,忠义可佩。只是这兵马……确实清苦了些。”
清苦。
这词算客气。
翻译一下就是穷得不忍直视。
曹操额角青筋跳了跳。
李远忽然上前一步,拱手道:“公孙将军说得是。我家主公为讨董贼,家财散尽,连亲卫甲胄都拿去换粮给士卒吃了。如今还能凑出三百义兵,已是不易。”
公孙瓒怔了一下。
他本来只是随口一刺,没想到李远直接顺杆爬,把曹操说得更惨了。
曹操瞪向李远。
李远像没看见,继续道:“我等虽穷,但心不穷。董贼乱政,天下共讨,我家主公便是穿破甲、骑瘦马,也要去酸枣喊这一声讨董。”
这话一出,公孙瓒身后的笑声少了不少。
曹操脸色也缓了一点。
还算这小子会说句人话。
结果下一刻,李远又道:“当然,要是路上能借到几匹马,就更好了。”
曹操刚缓下来的脸又僵住了。
公孙瓒也愣了。
“借马?”
李远摇头。
“不是借,是买。”
他看向公孙瓒身后那一排白马义从,眼神像看见一排会走路的金元宝。
“公孙将军威震幽州,白马义从名扬边塞。今日一见,果然马好,人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