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顾程僵立在原地,手中拿着一朵白菊,目光死死落在眼前两座并排的墓碑上。
喉间像是堵着一块石头,千言万语放在唇边,最终却只化作一片沉默,连一声轻唤都发不出来。
清冷的月光漫洒而下,温柔地裹住伫立的三人,一道柔和又澄澈的光落在墓碑与他们周身。
分不清是天际倾泻的月华,还是身旁星光石散出的微光,朦胧的光晕晕开一片静谧的凄楚,将墓园的夜色衬得愈发沉寂。
晚风轻轻拂过,掠过整片青草坪,掀起层层细碎的草浪,如同无声的涟漪,在夜色里缓缓漾开,带着微凉的湿气,拂在脸上,更添几分心底的寒凉。
变故猝不及防,何顾程还沉浸在难言的情绪里,根本来不及反应,身旁的叶云归已然失控。
他浑身一颤,脚步猛地迈开,不顾一切的朝着墓碑冲去,原本强撑的镇定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不等身形站稳,叶云归便“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墓碑前,双膝磕在泥土与青石之上,钝痛传来,他却浑然不觉。
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许久的情绪瞬间爆发,哽咽着,带着止不住的哭腔,朝着墓碑倾诉道:
“姐姐,姐夫!”
“你们的儿子……我终于给你们带过来了……”
他抬手抚上冰凉的碑面,指腹摩挲着上面熟悉的名字,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现在过得很好,在圣都里有了出生入死的朋友,闯出了一番事业,成了有出息的人。
你们当初拼尽一切,就盼着他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长大的心愿,我……我总算替你们完成了!”
可这句过后,话音陡然一转,无尽的愧疚与自责席卷而来,叶云归埋下头,将脸埋在掌心,泣声愈发浓重:
“可是我对不起你们啊,真的对不起……他长大了,过得顺遂,却偏偏忘了你们。”
随后,顿了顿,他继续哽咽重复道:
“他忘了你们……
记不起亲生父母的容颜,记不起你们的名字!
想不起你们曾经一起生活的日子,想不起你们给他的疼爱!
只留下零零散散的记忆,甚至更可能没有……我知道,这一幕是你们最不愿意看到的。
可他苦啊!你们更苦啊!
都是我没用,是我没守好你们的嘱托,没照顾好他,要是我能早点找到他就好了。
我愧对你们啊!”
哽咽声碎在晚风里,伴着朦胧的月光,在寂静的墓园中久久回荡,满是未能尽到责任的悔恨,与对至亲的无尽思念。
这一幕,让何顾程想起了一句话……
死亡不是一个人的终点,遗忘才是。
他心头猛地一酸,酸涩与愧疚一同涌上来,他缓步走上前,抬起手,动作轻缓又郑重地拍了拍叶云归微微颤抖的后背。
而后他转过身,面向两座墓碑,语气无比真诚,一字一句缓缓开口:
“抱歉,父亲,母亲,我让你们……久等了。”
说完,他轻轻弯下腰,将手中洁白的菊花,小心翼翼地并排放在两座墓碑前,
又抬手轻轻拂了拂碑前的尘土,随即挺直身子,深深地、恭敬地鞠了一躬。
直起身之后,他伸手稳稳扶住叶云归的胳膊,慢慢将人扶了起来。
之后,三人便安静地立在墓碑前,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
风轻轻拂过草坪,月光与星光石的微光柔和的笼罩着他们,四下一片寂静,只有彼此的呼吸声轻轻交织。
他们就这么沉默地站着,静静默哀,足足过了十分钟,才准备动身离开。
何顾程最后望了一眼墓碑,轻声对两人说道:“走吧。”
苏雅心见这一段心事总算落下,松了口气,眉眼一弯,带着几分轻松的调侃,轻声笑道:
“总算结束了……那你以后,打算以什么身份活着?是何顾程,还是叶辰星?”
何顾程闻言,唇角轻轻扬起一个温和的笑意,目光平静而坦然道:
“这两个名字,都是我,本就不分彼此。
不过,还是叫我何顾程吧,如果突然改名字,我还真不习惯。”
苏雅心嘴角勾起一抹柔和的弧度,眼尾带着浅浅的笑意,轻声应道:
“好,何顾程……”
走在回去的小路上,夜色依旧安静,只有脚下青草被踩出细碎的声响。
叶云归揉了揉还有些发红的眼角,看向身旁的何顾程,声音还有点哑,却多了几分释然:
“外甥,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中午我还在担心你知道身世后,会觉得自己活得不真切……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
何顾程侧过头,对叶云归轻轻一笑,那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茫然与沉重,只剩下温和道:
“毕竟伊洛传芳家族护了我这么多年,给我了安稳,给我了前程,给了我一个家。
不管我是叶辰星,还是何顾程,他们都是我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
所以我不想抛弃何顾程这个名字,至少让他们知道,我一直以来都没变过。”
苏雅心走在一旁,静静地听着,眼底漾着暖意,轻轻开口:
“嗯,能将过去的事放下了,往后的日子,将会是我们的福报。”
月光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并排走在墓园外的小路上,一步一步,踏得安稳而坚定。
曾经压在心头的巨石,终于在今夜彻底落下。
那些错过的、遗憾的、亏欠的,都在这一声“何顾程”里,有了最好的归宿。
何顾程抬头望向夜空,星光点点,温柔得像父母的目光。
他在心里轻轻说:
父亲,母亲,你们放心吧。
我会好好活下去,带着你们的期盼,带着身边的人,在这漫长的旅途中,一直走下去……
风又轻轻吹来,这一次,不再是寒凉,而是带着几分温柔的暖意,拂过每个人的心头。
不一会儿,他们便回到了马车当中。车厢不大,却收拾得干净安稳。
月光从窗缝里轻轻漏进来,在木板上投下一片柔和的亮,淡淡地映着三个人的脸庞。
也许是在太累了,也可能是太过安静,无聊了,苏雅心此时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起初还强撑着坐直,可脑袋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到最后再也撑不住,微微一侧,便轻轻靠在了何顾程的肩上,安稳地睡了过去。
她呼吸轻浅,细细地拂在何顾程的衣料上,长发垂落,蹭过他的手臂。
叶云归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先是一怔,随即眼睛微微睁大,伸手指着何顾程,嘴唇哆嗦了半天,压低了声音,半天只挤得出几个字:“这……这你们……”
何顾程肩膀僵了一瞬,却不敢动,生怕惊扰了怀中人。
他连忙抬起一根手指,轻轻放在唇边,对着叶云归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几乎是用气音:
“嘘——别把她吵醒了。”
叶云归见状,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是一脸“你小子可以啊”的神情,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索性靠在车厢角落,不再多言。
何顾程缓缓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
他垂眸,目光温柔得像这满车的月光,轻轻落在苏雅心安静的睡颜上。
良久,才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像是在说给她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轻声呢喃道:
“雅心姐姐,今天辛苦你了……还有,晚安……祝好梦。”
马车轻轻摇晃,向着住处缓缓行去,月光安静,呼吸平稳,一路都是说不出的温柔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