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雅心这边呢,他们来到了这个街道的最里面,也就是骑士团特意划定的集结区域。
平整的石板被清扫得一尘不染,两侧早已立满了身披铠甲、身姿挺拔的骑士。
他们手中的骑士枪在天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队列划分得严丝合缝,连呼吸的节奏都透着一股不容错辨的规整。
一眼望去,竟有种千军万马蓄势待发的磅礴气势。
一行人刚掀开车帘走下马车,一道清亮的声音便率先穿透了周遭的肃穆。
艾莉莎几乎是立刻就捕捉到了他们的身影,原本正站在排头与身旁骑士低声交代着什么,此刻身形一转,快步迎了上来。
她身上的礼服裙摆轻扬,发间别着的银色发饰随着动作微微晃动,那双总是带着锐利神采的眼眸里,此刻漾开了几分温和的笑意。
“来了?”
简单两个字,像是打破了现场紧绷的氛围,带着几分随意。
苏雅心轻轻应了一声“嗯”,目光下意识地扫过眼前整整齐齐的骑士队列。
随即,她抬眼看向艾莉莎,语气里带着几分自然的询问:“我们站在哪?”
艾莉莎侧身让出身边的位置,指尖轻轻拍了拍身侧的空位,语气笃定又自然:“跟我一起,站在排头,站我旁边。”
这话一出,苏雅心心头猛地一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位置——排头,这意味着她们将成为所有目光的焦点。
一想到接下来会有无数道视线齐刷刷地落在自己身上,有审视的、有好奇的,甚至可能还有暗藏打量的。
她后背瞬间泛起一层细密的薄汗,连呼吸都微微滞涩了几分。
心底忍不住泛起一阵自嘲:这大概就是别人常说的“宁做鸡头,不做凤尾”吧。
只是这“鸡头”的位置,带来的不是风光,反而是一种近乎局促的紧张。
但这份局促只在心底停留了一瞬,便被刻在骨子里的从容压了下去。
苏雅心本就是出身顶级贵族的女儿,自小在众星捧月的环境中长大。
从三岁学礼仪,五岁习仪态,到后来出入各种宫廷宴会、贵族沙龙,她早已习惯了被无数人注视的目光,也深谙如何在大场面里维持得体与优雅。
所以,那些让旁人慌乱的念头——“我走路的姿态够不够自信大气?”
“表情有没有管理好,会不会僵着?”
“有没有悄悄驼背,被人看笑话?”
“底妆会不会卡粉,显得狼狈?”
“会不会有人在背后说我的闲话?”——这些细碎又焦虑的想法,从未在她的脑海中停留过。
于她而言,这一切都不是临时的应对,而是深入骨髓的“装准”。
是从记事起,长辈就一遍遍教导、反复演练过的基础。
她微微点了点头,抬手理了理裙摆上的褶皱,眼底迅速恢复了往日里那份从容不迫的神采。
脚步稳稳地向前迈去,径直站到了艾莉莎的身侧,脊背挺得笔直。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既不显得过分张扬,又透着贵族小姐独有的矜贵与坦然。
周围的视线陆续投来,有惊叹,有欣赏,却没有半分她曾担心的异样。
她微微垂眸,余光瞥见身旁艾莉莎正抬手与两侧骑士示意,队列里的骑士们纷纷颔首回应,动作整齐划一。
那一刻,苏雅心忽然觉得,站在这排头,被万千目光环绕,或许也不是什么难以承受的事。
毕竟,这份从容与得体,本就是她从小到大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而这些是女孩子应该担心的事情,对于何顾程来说,这些都无足轻重,毕竟他只要能够“装逼”,那就够了……
时间一点点推移,转眼便到了八点。
艾莉莎抬眼扫过整支井然有序的队伍,确认一切准备就绪后,清亮而有力的声音骤然响起,下达了出发的命令。
“出发!”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支队伍仿若精密运转的机器,齐刷刷地迈开脚步。
前行的步伐沉稳又统一,没有一丝杂乱,铠甲与皮靴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整齐划一的声响,铿锵有力。
一步步叩击着地面,也彰显着这支队伍的纪律与气势,朝着既定的方向缓缓前行。
这支由骑士团领衔的队伍一启动,便瞬间吸引了整条街道的视线,两旁原本熙熙攘攘的人群竟不约而同地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声响。
“是骑士团的艾莉莎大人!”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街道两侧便涌起了层层叠叠的惊叹。
“艾莉莎!”
“艾莉莎!!”
“艾莉莎!!!”众人高呼。
孩童们踮着脚尖,扒着大人的肩膀,眼睛亮晶晶地,带着崇拜的目光盯着队列前方那一道道挺拔的身影;
衣着考究的贵族夫人抬手掩住嘴角,满眼赞许地低声,与她的丈夫议论着:
“艾莉莎大人真是风采不减当年,一身气度旁人根本比不了。”她语气里满是赞许。
“是啊。”
接着,贵族夫人的视线又挪到艾莉莎身侧的何顾程身上,眼底闪过几分好奇道:
“话说回来,艾莉莎旁边站着的那个年轻男子是谁?看着气度不凡,模样到也是那么英俊。”
她的丈夫顺着妻子的目光望去,语气带着几分笃定与敬佩道:
“你这就不知道了吧,我听骑士团内部的人说,那是这次远行任务的副队。
远行凶险万分,可就是多亏了他,整支骑士队伍全程零伤亡,立下了大功呢!”
贵族夫人点了点头,称赞道:“是吗?那还真是年少有为,倒是跟你年轻时的风范有那么几分像。”
“那当然。”她的丈夫回应道。
两人正低声交谈着,人群后方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骚动。
一个胡子拉碴,面容颓废的,整个人透着一股落魄气息的中年男人挤了进来。
他全然不顾周围人嫌弃的目光,硬生生挤到了这对贵族夫妇中间,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队伍前方的队伍,身体微微颤抖着,嘴里翻来覆去地喃喃自语:
“像,像……实在是太像了!”
突如其来的闯入者打破了夫妇俩的兴致,贵族夫人看着他那邋遢邋遢的模样瞬间脸色大变,满脸嫌恶地往后退了几步,精致的妆容都染上了几分愠怒。
她以为这男子在跟他们夫妇说话,立马被扰了兴致,当即柳眉倒竖,压低声音,却满是戾气地大骂道:
“你谁啊?哪里来的神经病,竟敢在这里乱挤,真是晦气!”
说完,她再也不愿多待一秒,伸手紧紧拉起丈夫的手臂,脸色闷闷不乐,语气满是不耐道:
“走,老公,我们去别的地方看,别在这里理这个疯子,平白坏了看队伍的好心情。”
说罢,便拽着丈夫往人群另一侧挤去,再也没回头。
而那个落魄的中年男人仿佛全然没听见周遭的斥骂,依旧定定地站在原地,目光紧紧黏在队伍中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上。
突然,积压了无数岁月的情绪瞬间决堤,浑浊的泪水顺着他那布满沟壑的脸颊不断滑落,他慌忙抬起袖子去擦,可眼泪却越流越凶,怎么都止不住。
他的喉咙里发出压抑又激动的哽咽,断断续续地念着:
“辰星啊……我的辰星……原来你还活着……我终于……终于找到你了……”
周围的围观百姓被这诡异又突兀的一幕打扰。
一个大男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泪流满面、疯言疯语,皆是面露诧异,纷纷下意识地往后退,给他让出了一条窄窄的道。
众人嘴里还低声议论着,都觉得这人是精神不太正常的疯子。
人群边缘,一个汉子更是满脸嫌弃,当即往地上啐了一口口水,皱着眉低声骂道:
“妈的,好好的热闹看不成,被个疯子搅和了,真扫兴!”
周遭的议论声、嫌弃的目光纷纷落在中年男人身上,可他却浑然不觉。
眼里、心里,只剩下前方那道让他寻觅了无数日夜的身影,久久没有挪动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