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焚天噬地的大火,整整烧了一天一夜。
待到烟尘渐散、火光渐熄,伊莎贝尔再回望时,那株曾屹立万载、洁白神圣、雄伟如天界神迹的世界树,已然彻底消失不见。
原地只剩下一片狼藉的焦土,以及一滩早已凝固、在残阳下泛着黯淡光泽的金黄色汁液——那是神树特拉希尔最后的血液。
昔日漫山遍野、象征着精灵荣光与祝福的曼菲花海,也早已被烈焰吞噬殆尽。
入目所及,只剩无边无际的焦黑与灰烬,连一丝曾经的芬芳都不剩。
曼菲花没能为族人带来永恒的祝福,世界树,也终究没能护住它自己,没能护住这片土地。
伊莎贝尔静静地望着这片烈火洗劫后的废墟,没有嘶吼,没有恸哭,也没有想象中滔天的恨意与愤怒。
她的心里,反而升起一种极其异样、近乎陌生的情绪。
若非要形容,那大概是——解脱。
像是压在肩头千万年的重担,终于在这场大火里,一同燃尽了。
神圣也好,宿命也罢,守护也好,仇恨也罢……
全都随着那棵树,一起烧成了灰。
天地空茫,只剩她一人,站在焦黑的废墟之上,心却前所未有地平静。
只是伊莎贝尔心底,始终缠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疑惑。
她一遍遍回想着当日那面具男说过的话,尤其是他的声音——低沉、冷静,带着一种独有的韵律,明明陌生,却又隐隐透着几分熟悉。
她总觉得,那道声音自己分明在哪里听过,可越是拼命去想,记忆就越是模糊,怎么也想不起来。
她指尖轻起,将其放在太阳穴的位置,揉了揉头,沉声道:“究竟在哪里听过那个声音的呢?”
可这份想不起来的茫然,让她心头微微发闷,甚至有些莫名的懊恼。
就在这时,一名精灵侍卫神色匆匆地小跑过来,躬身向她通告昨日的变故:
“报告大殿主,昨日您外出之后,突然闯入一名黑衣人,他径直冲进主殿区域,一把火便烧毁了神树……”
伊莎贝尔望着眼前焦黑的废墟,神色平静得近乎淡漠,只轻轻应了一声:
“嗯,我知道。”
那精灵见大殿主非但没有震怒,反而平静如水,顿时吓得心头一紧。
他只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是大殿主不怒自威的压迫,生怕下一秒便会被迁怒问责,当即慌忙又补充道:
“不过大殿主您放心!经过我们连夜调查,已经基本确定,那烧毁神树的黑衣人,十有八九,就是两个多月前前来此地探查的那批人类中的一人!”
他语气急促,带着几分邀功与惶恐:
“我们已经立刻派人前去追捕了,想必用不了多久,就能将那批人全部捉拿回来,秋后问斩,以告慰神树在天之灵!”
精灵侍卫话音落下,身子微微躬着,头埋得更低,指尖都在不自觉地蜷缩,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伊莎贝尔缓缓收回望向焦土的目光,眉眼间依旧没有半分波澜,连语调都平淡无波:“不必追了。”
“大、大殿主?您说什么?”侍卫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错愕与不解,甚至夹杂着更深的惶恐,以为自己听错了。
大殿主难不成是太过伤心,坏了脑袋不成?
“那可是烧毁神树的仇敌,是我精灵族的千古罪人啊,我们怎能……”
“我说,不必追了。”伊莎贝尔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
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脑海里又闪过那道面具下的低沉嗓音,熟悉感愈发浓烈。
侍卫彻底慌了神,膝盖都有些发软,连忙急声道:“可是大殿主,神树被毁,族民们都悲愤不已。
若是不将那贼人捉拿归案,我们没法向全族交代,更没法告慰神树的英灵啊!
属下立刻加派人手,就算挖遍整片大陆,也定会将他抓回来!”
伊莎贝尔轻轻摇头,目光悠远地落在那滩早已干涸的金色神血之上,语气淡得像一阵风:“追了,也无用,反倒徒增伤亡。”
“为何无用啊大殿主!”侍卫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实在无法理解一向护族心切的大殿主,为何会是这般反应。
“没有为何,撤回所有追捕的人,此事,不许再提。”
伊莎贝尔没有过多解释,心底那团疑惑越积越浓,还有那份诡异的解脱感交织在一起,让她不想再去追究这场大火的对错,更不想让族人再陷入无谓的厮杀。
毕竟那人就连实力最强的大殿主都打不过,就算追回来了,又能怎样呢?
难道是想让他来一场恼羞成怒的屠杀吗?
她顿了顿,淡淡瞥了一眼还愣在原地的侍卫:“下去吧,安抚好族民,重整家园。”
侍卫看着大殿主平静却坚定的神情,满心疑惑与不甘,却不敢再反驳,只能躬身应道:
“……
是,属下遵命。”
眼见那精灵侍卫依旧僵在原地,垂着头手足无措,丝毫没有退下的意思,伊莎贝尔微微皱起眉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浅淡的疑惑开口:
“怎么还不走?难道还有什么事吗?”
侍卫闻言,连忙躬身向前半步,头埋得更低,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与紧绷:
“回大殿主,确实还有一事禀报。
此前私自将那批人类引入精灵领地的精灵,我们已经将她捉拿囚禁。
如今正押在行刑场,全族都在等着您回来下达处罚命令。”
说到此处,侍卫挠了挠后脑勺,脸上露出几分窘迫的茫然,绞尽脑汁也想不起对方的名字,支支吾吾道:
“那个精灵叫……叫什么来着?一时之间竟给忘了。”
“索菲娅。”
伊莎贝尔脱口而出,语调平静无波,却清晰地吐出这个名字。
侍卫先是一愣,随即尴尬地抬手摸了摸头,脸上堆起释然的欣喜,连连点头附和:
“对,对!就是叫索菲娅!瞧我这脑子,关键时候总记不住事,多亏大殿主记得清楚!”
听着侍卫这番话,伊莎贝尔心底却莫名泛起一丝冰冷的荒诞。
何其可笑,亲手将那群人类引入此地的索菲娅,是被精灵族视作叛徒的同族。
可如今,族人们群情激愤要惩治她,却连她的名字都未曾放在心上。
反倒是那些身为敌人的人类,清清楚楚地记住了索菲娅这个名字,这般对比,只觉得无比讽刺。
她没再多言,转身朝着行刑场的方向走去,脚步沉稳,神色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不过片刻,便抵达了喧闹震天的行刑场。
场地中央,索菲娅被牢牢束缚在粗糙的木制十字架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双腿也被粗绳紧紧捆在十字架立柱上。
浑身沾满了尘土与污渍,往日里灵动的精灵耳耷拉着,脸色苍白却依旧倔强地抬着头。
她脚下,是堆积如山、早已被晒得干燥的枯木,刺鼻的烟火气息混着族群的怒骂声,弥漫在整个空气里。
围在四周的精灵们早已怒不可遏,一张张脸上写满了悲愤与怨恨,声嘶力竭的呐喊声此起彼伏,直冲云霄。
“烧死她!这个背叛族群的叛徒!”
“就是因为她,神树才会被毁,我们的家园才会变成一片焦土!烧死她!”
“让她也尝尝被烈火焚烧的滋味,以血还血,以告慰神树的在天之灵!”
“烧死这个叛徒!”
一浪高过一浪的喊杀声,充斥着整个行刑场,所有人都被失去神树的痛苦裹挟,只剩满腔的怒火,全都倾泻在了被定为叛徒的索菲娅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