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长……”
老翁见他归来,神色凝重至极,“周府……方才那股气息……”
常生淡淡颔首:“他在最后加固邪阵,想借明日大婚,彻底锁死地脉气运,永世掌控此方天地。”
老翁浑身一颤,声音发苦:“果真……是借婚祭炼?”
“是。”
常生目光望向漆黑天穹,缓缓开口:
“他以为盛世可欺、天道可瞒、万民可鱼肉。”
“他以为满堂喜庆可掩白骨,万家恭维可盖沉冤。”
“他错了。”
话音落下,常生抬手轻覆虚空。
一缕极柔、极纯、极静的长生清气,悄然铺展、笼罩整座田家镇。
清气无声护下后街所有幸存孤童,稳稳护住全镇残存的微弱生息,隔绝周家邪阵的掠夺吞噬。
做完这一切,他静立竹窗,静待天明。
夜色愈发深沉,是拂晓前最浓最黑的一刻。
整座田家镇,呈现出一种诡异到极致的割裂。
周家大宅,通宵达旦,灯火不灭,笙歌不息,宾客络绎不绝,车马临门不止,富贵热浪冲天。
镇民街巷,户户漆黑,家家死寂,无人敢眠,无人敢语,唯有满心惶恐、彻夜战栗。
街上红灯烈烈,艳如血色。
风吹红绸翻飞,影子摇曳错落,像是无数冤魂在灯下无声舞动。
有些临街百姓隔着窗缝偷偷望向周家方向,看着那通天灯火、彻夜喧嚣,眼底只剩麻木与绝望。
老一辈人心底都清楚。
今夜越是繁华,明日越是要命。
周家越是鼎盛,镇子的气数越是将尽。
……
时光缓缓流逝,夜色将近。
天边尽头,终于透出一线极淡、极薄的鱼肚白。
第一缕天光撕开浓稠黑夜,洒落人间。
天,要亮了。
随着黎明将至,周家府邸的喜乐骤然变得愈发盛大、愈发热烈。
迎亲队伍整装待发,十里红妆排布整齐,喜轿华丽夺目,锣鼓唢呐尽数就位。
全镇名流、四方权贵,纷纷整理衣冠,备礼入场。
大婚正日,终至。
周府阁楼之上,周员外凭窗而立,望着天边黎明,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冷笑。
“天亮了。”
“仙长,且看今日……”
“我如何借这满堂盛世,登绝巅,掌天命。”
而竹院之中,常生白衣沐上第一缕晨光。
他双目清明,无喜无怒,唯有一片审判般的漠然。
一夜蛰伏,证据确凿,罪孽尽录,冤魂待雪。
今日,不用深夜潜行。
不用暗中探查。
他将光明正大,踏红妆、入喜宴、临盛世。
在所有人最艳羡繁华、最恭贺权贵、最笃信盛世的一刻,掀翻假相,撕碎喜庆,清算六十年所有罪孽。
拂晓破夜,红妆铺道。
今日,大婚开庭,善恶收官。
辰时将至,天光大亮。
田家镇十里长街,彻底被通红淹没。
沿街彩绸漫卷长空,红毯从街口一路铺至周府正门,寸土不漏,步步锦绣。
彻夜未歇的锣鼓声此刻抵达顶峰,激昂欢快的曲调震彻街巷,十里之外皆可听闻,一派普天同庆的盛大光景。
周府大门全然敞开,朱门鎏金熠熠生辉,层层喜棚连绵起伏,珍奇贺礼堆积如山,流水宴席从前庭摆至后院,座无虚席,排场盛大至极。
四方乡绅、远近富商、镇上权贵、世家名流尽数齐聚于此。
一眼望去,人人身着锦缎华服,头戴冠饰,身姿挺拔,满面堆笑,手中捧着精心筹备的贵重贺礼,争先恐后入府赴宴。
无人敢缺席,无人敢怠慢。
今日周家之势,便是此方天地的天。
前厅正院,万众瞩目之处,周家嫡长孙身着大红喜服,玉带束身,眉眼俊朗,年少矜贵。
他立在满堂喜庆中央,身姿挺拔,面色带着少年人意气风发的笑意,静静接受着全场来人的恭贺。
他眉眼干净,眼底无半分恶戾,全然不知自己这场旷世大婚,根本不是良缘嘉礼,而是一场浸染无数稚子冤魂、镇民生息的血色祭典。
周遭恭贺之声,此起彼伏,层层叠叠,不绝于耳。
一位白发乡绅率先上前,拱手躬身,笑意谄媚,语气极尽恭维:
“周公子年少英才,风华绝代,今日大婚,十里红妆,旷世盛景,真是天赐良缘,福泽绵长!”
紧随其后的富商大贾,捧着厚重礼盒,连连附和:“周家世代积福,公子气度不凡,此番大婚,必定鸿运当头,家族鼎盛千秋!”
一众地方官吏亦是颔首道贺,言辞恳切,极尽美言,句句不离周家兴盛、福禄无双,字字都是攀附讨好之意。
层层权贵乡绅轮番上前,躬身作揖、举杯道喜、溢美之词漫天飞舞。
无人提及镇上逐年凋零的人烟,无人过问年年失踪的孩童,无人敢道破这盛世繁华之下的满目疮痍。
所有人都在捧着周家的血腥荣华,争相谄媚,趋炎附势。
有人真心艳羡周家滔天富贵,有人假意奉承只求自保,有人借着婚宴攀附权贵、谋求前程。
满场人声鼎沸,喜乐喧天,恭维声、笑语声、碰杯声交织一处,热闹得近乎虚妄。
周员外立在主位身侧,一身华贵锦衣,面容温润儒雅,含笑看着眼前万众俯首、满堂恭贺的盛景。
他眼底藏着深深的自得与冷傲。
这便是他要的盛世。
万民俯首,众生追捧,权势滔天,气运加身。
所谓天道公允、苍生平等,在绝对的权势与气运面前,不过是一纸空谈。
就在这满堂喧嚣、举国恭贺的时刻,一道清冷身影,缓缓出现在周府街口。
长街十里红妆,漫天艳色滔天,唯有一人白衣胜雪,素净无尘,与周遭浮华盛世格格不入。
常生缓步而来,步履轻缓,不疾不徐。
晨光落在他白衣之上,温润素雅,却裹挟着穿透浮华、洞穿虚妄的万古清冷。
沿途喧闹人流,不知为何,下意识纷纷止步、侧身、退让。
原本喧嚣的街口,以他为中心,悄然空出一片寂静之地。
无人知晓这白衣青年是何来历,只心底莫名生出无尽敬畏与惶恐,不敢直视,不敢靠近。
常生抬眸,目光穿透层层人潮、漫天红绸,静静落在那被万人恭贺、被盛世簇拥的周家嫡长孙身上,又缓缓扫过满场谄媚欢笑的权贵乡绅。
眼底无波澜,无喜怒,只剩一片沉沉漠然的审判。
满堂繁华,万人称颂。
皆是虚妄。
皆是罪孽。
他一步一步,踏红毯,入喜门,临盛宴。
今日,这一场被万民艳羡、天地贺喜的旷世婚典。
该落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