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风宁,清露沾竹。
翌日天光破晓,晨雾轻散,整座田家镇,骤然换了一番模样。
一夜之间,十里长街尽数换新。
家家户户的檐角门头,皆挂上了崭新的红绸灯笼。
那灯笼红的鲜艳,静静垂落,层层叠叠,铺满纵横街巷。
沿街商铺也收起了往日素色幌子,尽数换上喜庆红幡,那彩穗随风轻摇,上面鎏金喜字耀眼夺目。
周家筹办大婚,声势浩大,提前一日,便包揽了全镇大半喜庆事宜。
唢呐锣鼓早早就位,零星的喜庆曲调断断续续回荡在街巷之间,人声鼎沸,车马喧阗,处处都是热闹喧嚣,一派盛世婚嫁的极致盛景。
放眼望去,满目红妆,喜气滔天。
可这份浓得化不开的喜庆,落在田家镇百姓眼中,却无半分真心欢愉。
整条长街,人潮涌动,笑语喧哗,却处处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街边摊贩早早开张,脸上挂着制式的恭贺笑容,弯腰迎客,句句说着周家大喜、福气绵长的吉利话,可眼底深处,尽是藏不住的惶恐与麻木。
有人低头整理货品时,嘴角的笑意瞬间褪去,眉宇间凝着沉沉阴郁,抬眼待人,又立刻堆起满面喜庆。
往来行人衣衫整洁,皆是刻意打理过的模样,手上大多提着贺礼糕点,预备着明日赴周家婚宴。
人人步履规整,逢人便道恭喜,场面热闹非凡,可无一人敢高声谈笑,无一人敢肆意松弛。
孩童本是最爱热闹、贪喜红彩之物,可今日镇上的稚子,尽数被家中长辈拘在家中,不许出门闲逛。
偶有几个胆大偷跑出来的孩童,望着满街艳红,也不敢嬉笑打闹,只是怯生生贴在墙角,眼神躲闪,不敢多看周家大宅的方向。
曾经鲜活的童真,早已被周家的可怖威压磨得干干净净。
街边茶寮酒肆,坐满了闲谈的食客,人人都在聊周家大婚的盛景,言语间极尽吹捧赞叹,可桌下双手紧握,指尖泛白,桌旁低语细碎微弱,字字皆是不敢外泄的隐忍与悲凉。
今日之喜,满城红妆。
却是一城强颜欢笑,身不由己。
青竹小院之内,清幽依旧,与外界的喧闹仿若两个隔绝的天地。
常生晨起静坐,临窗而立,隔着层层青竹,将外界这番诡异盛景尽收眼底。
白衣沐着晨光,温润素雅,他静静望着那条红绸铺就的长街,眼底无半分波澜,只有淡淡的清冷。
老翁端着热茶踏入屋内,见常生远眺街市,不由得轻声叹息:“仙长也看见了,今日的田家镇,热闹得太过刻意。”
“周家一声令下,全镇必须张灯结彩,户户献礼,人人道贺。谁敢敷衍,便是不敬周家,轻则抄家罚财,重则……性命难保。”
常生收回目光,缓缓开口:“他要的从不是一场婚嫁喜事。”
“他要的,是一城气运恭贺他一族昌盛,是全镇生灵俯首,为他铺路。”
短短两语,道破所有虚妄繁华。
老翁心头一寒,只觉后背发凉,愈发不敢深思周家的可怖用心。
“今日街市热闹,仙长若是想外出走走,老朽可让徒儿引路。”老翁躬身道。
“不必。”
常生轻轻摇头,抬步向外走去,“我自去看看。”
他孤身一人,白衣独行,走出清幽竹林,踏入满目红彩的长街之中。
一身素白,格格不入地撞入漫天艳红里,清冷身影在喧闹人海中格外醒目,却又莫名让人不敢直视。
沿街而行,喜庆气息扑面而来。
两侧红灯高悬,彩绸缠绕梁柱,喜字贴满门板,喜乐声声不绝,商铺争相售卖喜糖、喜糕、红饰,一派太平盛景,富贵堂皇。
可常生一路慢行,目光扫过众人百态,心底寒意层层沉淀。
他看见摆摊老汉手不停抖,一边张贴红喜字,一边偷偷抹泪,家中稚子前年莫名失踪,至今杳无音信,却还要强装笑颜,为仇人恭贺大喜。
他看见临街商户连夜备好厚礼,礼盒精致华贵,可店家夫妇面色惨白,一夜未眠,眼底布满血丝,每一份贺礼,都是砸锅卖铁凑出的保命钱。
他看见巡游的周家家丁锦衣骏马,沿街巡视,目光锐利扫视每一处街巷,但凡见谁笑意敷衍、礼数不周,便冷冷记在心头,眼神里的跋扈与阴冷,毫无遮掩。
整条长街,红妆似火,喜乐喧天。
可空气里没有半分喜庆暖意,反倒弥漫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死寂,像一张密密麻麻的大网,将整座田家镇死死笼罩,无人能够挣脱。
行人步履匆匆,不敢久停,说笑流于表面,敬畏藏于心底,不是敬畏盛世婚嫁,而是敬畏周家手中的生杀大权。
常生缓步穿过人潮,一路行至周家大宅之外。
此刻的周家府邸,更是奢华得近乎妖异。
高墙尽数披红,朱门鎏金焕彩,府外搭起数层高大喜棚,绫罗绸缎堆叠如云,珍奇摆件罗列满堂。
家丁仆妇穿梭往来,各司其职,忙而不乱,处处彰显着顶级豪门的鼎盛气象。
府内隐约有礼乐之声传出,婉转悠扬,喜庆悦耳。
可常生立在街对面,眸色微沉,心神微动。
他能清晰嗅到,这漫天喜庆、满堂芬芳之下,隐隐缠绕着一缕极淡、却经久不散的阴寒死气。
死气藏于红彩之下,掩于喜乐之中,被大婚的繁盛气运层层包裹,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
越是盛大喜庆,那阴寒便越是深重。
“借一城喜气,掩一身罪孽。”
常生望着恢弘华丽的周家府邸,轻声自语。
“以婚嫁为引,聚万民气运,养一己邪途。”
六十年太平福泽,被这般肆意挥霍、扭曲作恶。
这哪里是儿孙大婚。
这分明是一场以满城活人、万民喜乐、稚子命数为祭的盛大**。
晚风拂过,满街红绸翻飞,喜乐声声依旧。
盛世繁华,红妆滔天。
唯有常生知晓,这万丈红尘喜庆之下,早已白骨累累,冤魂沉沉。
明日婚宴,便是善恶清算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