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生缓步穿行在死寂街巷,山川洞悉之能悄然铺开。
下一瞬,整片王家沟的地脉图景,清晰映入他的脑海。
相比于田家村的轻微封禁,此地地脉几乎被彻底锁死。
地下暗流尽数截断,地气枯竭,整座村落的灵脉生机被硬生生抽干,化作漫天死气飘荡在天地间。
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王家沟地底,同样埋藏着阵眼陶罐。
不止一处,街巷四角、村口、后山处处皆有埋藏。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构成一张覆盖全县的巨大锁脉大阵。
田家村只是阵边漏洞,而王家沟,正是大阵的外围阵基。
“层层布阵,步步锁脉……”
常生神色彻底阴沉了下来。
对方根本不是随手布下的小术,而是早早布局、耗时数年、以一县之地为棋盘的浩大阴阵。
筹粮供叛军,只是表层假象。
真正的目的,恐怕是借千万生民枯亡怨气、地脉枯竭死气,祭炼某种恐怖之物。
暮色更深,晚风萧瑟。
死寂村落深处,忽然隐隐飘来一缕极淡的诡异香灰气息。
不似凡香,那香气阴冷、邪异、带着一丝淡淡的血腥之味。
常生脚步一顿,抬眸望向村落最深处。
那里,正是王家沟昔日的老祠堂旧址。
此刻,黑暗笼罩的祠堂门口,似乎……有道黑影,静静伫立。
相隔数十丈的距离,常生看不清那黑影的身形样貌,只能隐约辨出那是一道佝偻的人形轮廓。
那一缕邪异香灰味,正是从祠堂方向缓缓飘来,阴冷甜腥,钻入鼻腔,让人骨子里泛起阵阵寒意。
寻常凡人若是闻到此香,轻则心神恍惚、滋生幻念,重则被死气缠体,日夜梦魇,不出三日便会精气消散而亡。
可这缕异香落在常生身上,却连分毫侵扰都做不到。
常生周身流转的温润清气,自然而然便将这阴邪气息隔绝在外。
常生脚步微顿,眼神平静无波,没有半分惊疑。
他早已料到,这般覆盖一县的浩大阴阵,不可能无人镇守。
田家村地处阵角漏洞,位置偏僻,不足以被重点盯防,这才让他有机可乘,寻得暗河活水,救下一村百姓。
但王家沟不同。
此地是大阵外围关键阵基,地脉节点密布,锁水封气的核心力道大半聚于此地,必然有妖道门徒留守看护,防止阵基被人损毁。
想来也是这留守之人,常年在此焚香祭阵,以死怨之气温养阵眼,维系整片阴阵的运转。
常生略一沉吟,没有刻意隐匿身形,也没有主动上前挑衅,依旧步履从容,顺着破败街巷,缓缓朝着祠堂方向行去。
白衣落于灰黑枯土之间,在沉沉暮色里格外醒目。
数十丈的距离,转瞬便至。
随着距离拉近,那道黑影的样貌终于清晰展露。
那是一名身穿灰布道袍的老者,身形佝偻,面皮干枯褶皱,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死灰色,双目浑浊无光,眼底却藏着一丝阴冷。
他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黑灰色煞气,衣衫边角沾满泥垢与香灰,袖口、鞋边还沾着点点暗红污渍,不知是兽血还是人血。
老者原本垂首静立,如同枯木一般毫无生机,在常生走近的瞬间,猛地抬起头颅。
一双浑浊眼珠死死锁定常生,阴冷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沙石摩擦,划破死寂:“外来人?”
语气没有问询,只有冰冷的戒备与杀意。
常生驻足,目光淡淡扫过对方。
此人身上没有修为展露为,仅是沾染多年阵中煞气,修了几分旁门阴法,勉强能操控周遭死气,
如此道行,对付寻常村民、市井武夫绰绰有余,可在他眼中,依旧只是依托大阵苟活的蝼蚁。
“青溪县全境封禁,寸草不生,人畜绝迹。”
灰袍老者缓缓开口,声音愈发阴冷,“老夫镇守此地三年,从未见过活人踏足王家沟。”
“你从何处来,为何至此?”
常生神色平和,不疾不徐道:“路过而已。”
“路过?”
老者嗤笑一声,笑声嘶哑,“方圆百里尽是枯土死地,无粮无水,鸟兽遁逃,活人怎会路过此地?”
话音落下,他眼底阴冷更盛,周身黑灰色煞气微微涌动。
整片王家沟积压的浓郁死气,仿佛被他引动,隐隐朝着常生的方向聚拢、压迫。
“你是官府暗探?还是别处来的风水术士,妄图破我大阵?”
老者步步紧逼,杀机外露。
他奉城中妖道之命,常年驻守此地看护阵基,三年来杀过不少试图寻水的村民、探查地形的术士,双手早已沾满血腥。
但凡踏入此地的活人,从无一人能够活着离开。
面对扑面而来的阴冷煞气与浓重杀机,常生依旧神色未变,白衣挺拔,周身清气悠然流转,将所有死气、煞气尽数隔绝在外。
他没有回答老者的质问,反而目光微垂,扫过祠堂地面。
祠堂门前的青石板早已开裂,缝隙之中积满黑灰,正中央摆着一尊残破香炉,炉中残香未熄,丝丝缕缕的邪异烟气袅袅升起,融入周遭死气之中,滋养着整片阵基。
而香炉下方,正是一处极为隐秘的地脉节点,深埋着一枚核心陶罐,比田家村的阵眼更为精纯,煞气更浓。
“终日焚香祭阵,以死气养煞,以生灵枯亡养阵。”
常生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以一县万民生机为祭,你们究竟想养出什么东西?”
此言一出,灰袍老者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满脸难以置信。
寻常人踏入此地,只会被死气侵扰、心神惶恐,顶多察觉此地诡异,绝无可能看穿大阵根基,更不可能道出祭阵的隐秘!
这一刻,他终于收起了轻视之心,面色彻底阴沉下来。
“你果然是来破阵的!”
老者厉声喝斥,双手快速结起晦涩印诀。
刹那间,老者周身黑煞暴涨,整片荒村的阴风瞬间呼啸而起,卷起漫天尘土。
“大胆妄徒,敢窥我圣师大计,今日定叫你尸骨无存,葬身这荒村煞地!”
呼啸风声里,无数细碎的黑气从地底、街巷、枯树中涌出,凝聚成缕缕煞风,朝着常生狠狠绞杀而去。
这是依托大阵催动的阴煞术法,能蚀血肉、腐经脉,寻常武人触之即死,修士沾染便会道基受损。
然而,漫天煞风席卷至常生身前半尺之处,便被一层无形的温润清气死死挡住。
凌厉阴寒的煞气不断冲击,却连常生的衣袍边角都无法触碰分毫。
狂风猎猎,白衣岿然不动。
常生眼神平静,看着满脸惊骇、难以置信的灰袍老者,缓缓开口:
“依托大阵逞凶,自身却无半分真本事。”
“你守得住这阵基,却守不住这天理,更拦不住我。”
老者脸色煞白,心底翻涌起极致的惊恐。
他从未见过有人能徒手硬抗阵煞,不施法、不借力,仅凭肉身气韵便隔绝所有阴邪术法。
眼前这白衣青年,到底是何方神圣?
不等他回过神来,常生已然抬步,缓缓向前。
每一步落下,周遭呼啸的煞风便减弱一分,浓郁的死气便溃散一分。
他无心斩杀这枚小小棋子,只想从对方口中,问出幕后真相。
“告诉我。”
常生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此阵究竟为何而布?青溪县的死气,最终去往何处?”
老者牙关打颤,心底恐惧到了极致,却依旧咬牙狞笑:“你休想知晓!圣师大计,岂容尔等窥探!今日就算你修为高深,也难逃此地!”
说罢,他猛地抬手,指尖掐出印诀,随后一口精血喷在香炉之上。
“阵基借煞,枯骨化生!”
轰隆……
刹那间,大地震动,无数埋于黄土之下的枯骨碎尸破土而出。
黑漆漆的骨爪、残破的骨架,裹挟着漫天黑煞,朝着常生疯狂扑杀而来。
整片荒村,彻底化作煞地鬼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