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端起粥碗还没来得及喝,赵山就撞开了值房的门。裤腿被草露打湿了半截,弯着腰喘了好几口才说出话来。
“凡哥,快,快回去。宫里来人了,捧着圣旨,已经到山门口了。”
陈凡放下粥碗,本打算今天进昌平城,找沈七提过的那个老银匠看看雕工路子,看来得先放一放。
回到长陵山门前,一队人已经等在那儿了。领头的是个穿青灰色圆领袍的太监,面皮白净,手里捧着明黄绸缎裹着的圣旨。身后站着两个小太监,一个端着托盘,上面盖着红布,红布一角被风掀起又落下,露出底下白花花的银锭边。
那太监看着陈凡一眼,尖细的声音不紧不慢:“阁下就是陈凡陈守备?”“正是。”陈凡拱了拱手。他扫了一眼那太监站的位置:脚尖朝着门外,随时准备走的样子,八成是冯保的人。“接旨吧。”
陈凡在石板上跪下来。左臂的伤口被扯了一下,一阵生疼从手臂窜到肩膀。他咬着牙把脊背挺直了。石板上落了夜里的露水,潮气透过裤子渗进膝盖骨,凉得刺骨。
孙太监展开圣旨念了一通四六骈文。陈凡听得明白,但那些官面上的套话他懒得逐字去嚼,关键几句落进耳朵就够了:停职处分撤销,恢复十三陵守备之职,升都指挥佥事,正四品。
他说“钦此”的时候,尾音拖得有点长,像在等什么。
陈凡叩首:“臣,领旨谢恩。”
他站起来,双手接过圣旨。孙太监把圣旨交到他手里,手指在明黄绸缎上蹭了一下,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挂着不咸不淡的笑。
陈凡把圣旨收好,问了一句:“孙公公,冯公公最近身体可好?”
孙太监脸上的笑容收了一下。他看着陈凡看了两眼,那眼神里有东西。他原以为这小旗官接了旨会感恩戴德,没想到这人敢当面提冯保的名号,而且是直剌剌地问“身体可好”,这话传到冯保耳朵里,意思就变成了你的招我接了,你的底我也知道了。
孙太监笑了笑,把笑意收了收,转身就走。
但走出两步,他停了一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块腰牌,随手扔在地上。铜牌落在石板上,弹了一下,翻了个面,上面刻着东厂的令牌纹样。
“冯公公有件东西托咱家转交。他说了,大人若是接了这个,以前的账一笔勾销。”
陈凡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腰牌,抬眼看向孙太监:“孙公公回去告诉冯公公,他的东西太沉,臣接不动。”
孙太监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弯腰自己把腰牌捡起来,在袖子上擦了擦灰,塞回袖子里,转身走了。这次走得很干脆,没再回头。
赵山凑过来,乐得嘴都合不拢:“四品了。凡哥,不,大人,咱这回可真成大官了。”
老周头靠在值房门框上,啐了一口唾沫,又从腰里摸出酒壶抿了一口:“官大官小有什么用,能打仗才算数。”
冯保想整他停职,结果皇帝直接给他升了官。这一巴掌打在冯保脸上,声音不大,但够响。
过了四五天,伤口收了口。林玥拆了纱布看了看,说伤口里头还没长实,别使劲。陈凡应了一声,开始巡查各陵。几天下来,长陵的香火味还在鼻子里,献陵的石阶磨得脚底板生疼,景陵的风最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走到泰陵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下午了。
泰陵是明孝宗的陵。孝宗在位十八年,朝堂清明,算明朝少有的中兴之主。泰陵比长陵小得多,祾恩殿也窄一些,殿门口的石阶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陈凡推开殿门,供桌上摆着一叠发黄的奏折,压在香炉底下。他走到供桌前上了香。二十七炷香,守陵官能上的最高礼制。檀香燃起来,青烟在昏暗的殿里盘旋。
上完香,他伸手去拿那叠奏折。手指碰到纸张的瞬间,一股凉意从指尖窜进脑子里,像三伏天兜头浇了一盆凉水。
随即眼前闪过一幅画面:大明的疆域在脚下铺开,每一条龙脉支线从山脉延伸出去,有的泛着暗金色的光,有的已经灰暗得像枯死的藤蔓。其中一条最粗的线从皇陵延伸到京城的方向,但中途断了一截,断口处冒着黑气。
那个画面一闪就过去了。
脑子里多了一种能力,是一种看得清朝堂关系的能力:谁跟谁一伙,谁跟谁表面一套背后一套,一眼就能看穿。这是孝宗皇帝在朝堂上跟群臣斗了十八年练出来的本事。
然后,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涌了进来。孝宗皇帝临终前躺在病床上,声音沙哑:“朕这辈子看透每一个人,但没有一个人是值得信任的。”
治国传承给的,不光是识人的本事,还有帝王对所有人的不信任。
陈凡扶着供桌站稳了。那股凉意顺着脑门往下走,在丹田的位置盘旋了一下才散开。
他用这份新得的眼光重新审视眼前的局势。张居正壁虎断尾扔了张四维,表面上赢了,但人心已经开始散了。冯保更惨,天机阁主这一趟摸清了龙脉封印的状态,该探的全探到了,已经撤了。他最大的江湖靠山虽然没倒,但短期内不会再轻易露面。冯保丢了这颗棋子,手里就只剩东厂那点人了。
然后脑子里又闪过一个画面。他站在一座很高的山上,往下看,大明江山铺在脚下。日出日落,春秋交替,城墙上旗帜换了一面又一面。但他还站在那里,头发白了,背也驼了。
那个画面一闪就过去了。但陈凡知道那不是错觉。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什么也没有,但他能感觉到,有一种东西已经落在了他身上。如果有一天龙脉之门打开了,他会不会活到大明朝都亡了,还在守这座空陵?
他把奏折放回供桌上,退后一步,重新给孝宗上了三炷香。
回到长陵,已经是傍晚了。林玥在他值房门口等着,怀里抱着一摞纸,厚厚一沓。
“这是我查到的所有东西。”她把那摞纸递过来。“百日散的全部证据,从配方到渠道到经手人,都在里面了。怎么用,你决定。”
陈凡接过来翻了翻。配方出自天机阁,冯保从太医院孙和处获取,先在林院判身上试药,真正的目标是皇帝。每一步都有来源,有证人和单据编号。
他翻到其中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那页上墨迹洇开了一小块,像是被水滴打湿过,是记录林玥父亲被人试药的那一页。她左手拇指上也有墨,洗不干净的那种,已经渗进指甲缝里了。
“我查这些东西的时候,有人跟着我。”林玥看着自己的手指头。“三天前,在昌平城里的药铺门口。不像是东厂的人。”
陈凡的动作顿了一下,把卷宗合上了。
“所以我把卷宗分了三份。”林玥抬起头,笑了一下,很短。“一份在你这里,一份我托人带到通州去了。万一我出什么事,通州那份会有人送到锦衣卫北镇抚司。”
陈凡看着她的眼睛,过了片刻,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林玥靠上门框,两只手抄在身前,说:“我知道。但证据我得先交到你手里。”
陈凡把卷宗锁进了值房里的铁皮箱子。锁有点锈了,他拧了两下才拧上,又拽了一把,确认锁死了。
过了两日,沈七来了。货郎的担子靠在值房门口,扁担上还沾着露水。他鞋底沾着干了的黄泥,卸下担子的时候肩膀不自觉地歪了一下。
陈凡把岫岩玉扳指的事写成密信,让沈七带进宫。他写的时候多添了一句:这扳指上的雕工路子,他在永乐剑的剑格上见过,是同一只手刻出来的。
两天后,沈七带回了回信。
信封用火漆封着,盖着一枚小小的龙纹印。陈凡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条。
“朕知道了。但这事先别动。等朕亲政那天,该算的账一笔都不会少。”
陈凡看完,把纸条凑到油灯上。纸条烧着了,火舌、舔到他的指尖才松手。灰烬落在桌面上,他伸手一拂,散了。
两块玉扳指,一块在张居正手上戴着,一块在他怀里揣着。形制一样,材质不一样,画样子的人是同一个。
夜里,陈凡走出值房,站在祾恩殿门口。夜风贴地刮过来,带着山里的凉气。远处十三陵的山影在月光底下黑沉沉的,像蹲着的巨兽。
他摸了摸怀里的扳指,指腹蹭过内侧那个“天机”两个字。凉的,比平时凉。不是夜风吹凉的那种,是从里到外透出来的凉。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什么也没有。
但那种感觉不对。
他转身回了值房,把门闩落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