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蹲在祾恩殿门前的台阶上,永乐剑横在膝盖上,拿一块旧棉布擦剑身。棉布从剑尖擦到剑柄,一遍一遍,剑面映出他的半张脸。棉布蹭过剑格的时候挂住了一根细小的棉丝,他捏掉棉丝又擦了一遍。
山门外传来扁担磕在竹筐上的叮当声。沈七挑着货郎担子走进来,步子比平时快了一截,担子两头的竹筐跟着颠。他放下担子,从布包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油纸封得严实。裤脚上沾着露水打湿的碎草屑,鞋帮上溅了几个干泥点子。
"大人。"沈七压低声音,眼睛往山门外扫了一圈,"内阁次辅张四维,被御史弹劾了。罪名是结交匪类,贪墨军饷。"
陈凡擦剑的手停了。他把棉布搁在膝盖上,永乐剑搁回身侧石阶上。
"弹劾?"
"今儿早朝上的事。"沈七声音压得更低,"我天没亮就在昌平城里转了一圈,街面上已经传开了。茶楼里的人说御史递了厚厚一本折子,证据列了七八条,条条扎得死。"
张四维。内阁次辅,张居正一手提拔的人,在内阁待了八年,权势仅次于首辅。结交匪类,贪墨军饷,这两条罪名随便拎一条都够砍头的。一个堂堂次辅被这么弹劾,背后没人在推才怪。
陈凡站起来,把剑挂在腰间,往偏殿走。沈七挑着担子跟在后面。
进了偏殿,陈凡把门带上。沈七从货郎担子夹层里又摸出一张纸条递过来。纸条上字迹密密麻麻,写着朝会上各人的站队和表态。
"更怪的在后头。"沈七盯着陈凡的眼睛,"张居正今儿早朝上主动站出来,说自己失察,请皇帝降罪。"
陈凡看着纸条上的字迹,脑子里转了两圈。张四维是张居正的人,满朝文武都知道。自己人被弹劾,首辅不保人反而主动认错。
"壁虎断尾。"
沈七点了一下头:"张居正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张四维罪不可恕,请陛下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陈凡听出来了。张居正知道张四维跟天机阁勾连的事。与其等事情败露牵连到自己头上,不如先把张四维推出去当替罪羊。主动切割,表了忠心,堵了别人的嘴,还能趁机把自己人塞进空出来的位置。
"张四维一倒,内阁空了一个位子。"沈七说,"张居正当场提了三个人选补缺,都是他的人。皇上还没批,但票拟已经递上去了。"
一进一退。舍了一个张四维,换上来三个自己人。张居正这手玩得老辣。
"票拟递得快,说明人早就选好了。"陈凡说,"张四维倒台不是意外,是张居正自己布的局。"
沈七点了一下头:"内阁里现在没人敢跟张居正唱反调。张四维走了,剩下的人更不敢吱声。"
陈凡走到窗前。窗外院子里日光铺在石板上,白晃晃一层。他脑子里闪过那天在道观暗格里找到的密信。署名被撕掉了,但火漆上玉扳指的印子,纸上沾的上等檀香味,字迹工整利落。能用玉扳指封缄,用上等檀香的人,身份不低。张四维在内阁八年,次辅的排场配得上这些东西。
密信里提到的那个朝中大员,张四维很可能就是其中之一。负责在朝中替天机阁传话的中间人。
但真正的大鱼还在水底下藏着。张四维倒了,线索反而断了。张四维进了诏狱不会轻易开口,他背后的人也不会坐等着被查。
"皇上呢?"
沈七声音低了一截:"皇上趁朝堂乱着,在朝会上宣布了一道旨意。大人您被停职待查了。长陵事务暂由昌平知州代管。理由是之前弹劾您私开地宫的事,需要彻查。"
刘台的弹劾是个由头,张四维倒台才是契机。张居正借着壁虎断尾的功夫,把朝堂上的棋子重新摆了一遍。张四维倒了,他陈凡也被停了职。长陵落到知州手里,知州上面是内阁,内阁里张居正说了算。
但皇上肯用"停职待查"四个字而不是直接定罪,说明还有回转的余地。停职是把他从风口浪尖上挪开,等朝堂上这阵乱过去了再说。
"知道了。"他说,"回去告诉皇上,臣会配合彻查。"
沈七低头,手在扁担上蹭了蹭。他弯腰挎好货郎担子,扁担搁上肩膀,出了偏殿的门。脚步声远了,院子里又剩陈凡一个人。他把桌上整理好的巡查记录摞起来用麻绳扎紧,搁在桌角。
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山门外传来驴蹄声。
陈凡走出偏殿。林玥骑着一头灰毛驴从山道拐角转出来,驴背上颠了一路,她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贴在脸颊上。到了山门口她翻下驴背,落地时踉跄了一步才站稳。她弯腰把驴拴在山门石框上,解下驴背上的青布包袱抱进院子,搁在石桌上。包袱裹得紧,系绳打了三道扣,她拽了两下才解开。
"孙和的地址我找到了。"她从包袱底下翻出一张纸条递过来,纸条皱巴巴的,折了好几次,"通州城南三里桥旁边的巷子里。卷宗上有他的告老文书和住址。我还托沈七帮忙问了他一个旧同僚,孙和这几年在通州开了个小药铺,平日里替街坊看个头疼脑热,日子瞧着清闲。"
陈凡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纸条上是林玥写的蝇头小楷,一笔一划跟抄方子时一样仔细。通州离京城两天路程,出了城门就是官道,驿站野店鱼龙混杂,她一个姑娘家单枪匹马,他不放心。
"太远了。你一个人不行。"
"百日散的真相就在孙和身上。"林玥看着他,声音压得稳,可解包袱系绳的时候手指头一直在抖,"从回春堂的断肠草到七星散改方,条条线索都指向天机阁,可药方从太医院传出来的经手人,始终没查清。孙和很可能就是那个经手人。我不去,这条线就断了。"
她眼眶红了一圈,但嘴唇抿得紧紧的,不让那口气泄出来。
陈凡看着她。
"让沈七安排两个靠得住的人护送。速去速回。"
林玥应了一声,把纸条收进袖子,转身快步走出偏殿。走到院门口,她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小心点。"
"速去速回。"
林玥转身牵着驴往山门外走。包袱重新裹好驮在驴背上,颠得哐啷响。月白色夹袄在甬道里一晃一晃,越来越远,被石墙拐角挡住了。
陈凡站在偏殿门口,看着山门外那条路。甬道里的影子被日头拉得老长。
老周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值房那边走过来了。他靠在廊柱上,左脚在地上拖了一下蹭掉鞋底干泥巴。
"这丫头,比你胆子大。"
陈凡靠在门框上看着山路。驴蹄声远了,日光照得山路发白。
老周头又说了一句:"停职的事,你打算怎么应对?"
"该干嘛干嘛。"陈凡把手从门框上拿下来,"停的是职,不是人。"
他转身往偏殿走。走了两步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山门外那条空荡荡的路。通州两天路程,九月初三还有不到一个月,两头都在跑,哪头都不能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