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坳里的风带着潮气,贴着地面刮过来。陈凡跪在湿泥里,两个膝盖都陷了进去,右手掌心贴着破坏点上方松动的碎石,左手撑着旁边一块青石。泥土的腥气混着烂树叶的腐味钻进鼻腔。
他深吸一口气,催动掌心那股温热的力量往土层里渗。像热水浇在冻土上,松动的砂石在掌底一点一点被压实,断裂的气脉慢慢续上了。手臂从肘弯开始发酸,酸到指尖,手指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太阳穴跳了两下,一滴汗顺着鼻翼滴在青石上碎开。
这是今天的第四个破坏点。前面三个在献陵正北和外围支脉上,加固都顺利,没人来捣乱。景陵后山这个山坳最偏僻,地基被人挖松了一大片,气脉断得最彻底。刚才灌了半炷香的功夫,才勉强续上主脉。
收掌站起来,右臂酸得抬不过肩膀,甩了两下,指节还在发颤。
赵山蹲在十步外的石头后面,盯着东面的窄口,听见动静扭过头:"凡哥,好了没?这地方太偏,我心里不踏实。"
陈凡活动了一下右手指节,咔咔响了两声:"还差最后一遍,你再盯一会儿。"
赵山本来应该守在长陵做策应,昨晚分兵就是这么定的。但他追了上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说长陵有刘大柱盯着出不了事,他不放心。陈凡脸沉了一下,长陵是根本,空了不行。赵山梗着脖子说他安排了人轮值,误不了事。陈凡盯着他看了两息,应了,多个人多双眼睛。
出发前他扫过这片山坳的地形,南面缓坡,北面断崖,东面密林,西面山沟,进出只有东南一个窄口。密林后方有条被灌木挡住的兽道,他让孙铁柱带四个精锐顺着兽道绕到密林后面,在灌木丛里蹲着,听到哨声就往外冲。孙铁柱是老周头从昌平带过来的老兵,跟了陈凡三年,办事稳当,就是每次动手前总要咽几口唾沫。
"后面有动静。"赵山压低声音。
陈凡目光扫向密林深处。树叶子在晃,没有风。
一声尖锐的哨子从南面石堆后面响起来。老周头示警了。
密林里响起树枝折断的声音,二十多个人从树丛里钻出来,穿灰褐短打,腰里别着刀。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瘦高个儿,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手里握着窄长的单刀,刀鞘黑漆磨得发亮。
瘦高个儿看到陈凡时脚步顿了一下,右手一挥,二十多人分成三路围上来。
陈凡右手拇指顶住剑格一推,永乐剑出鞘,剑身反了一下阳光。他往左侧的大青石靠了靠,把右翼让给孙铁柱他们埋伏的方向:"赵山,守住窄口。"
赵山拔出腰刀挡在窄口。第一个冲上来的灰衣人一刀砍向他的面门,赵山侧身躲开,腰刀砍在对方小臂上,骨头脆响,血溅在石头上。第二个人紧跟着上来,一脚踹在赵山胸口,赵山往后趔趄两步没倒,第三个人已经绕到左侧,刀砍向他的左肩。刀锋砍进肩头,血顺着刀身往下淌。
赵山闷哼一声,右手抓住对方的刀身往前一送,腰刀扎进那人的肚子。对方弯腰倒地,赵山拔刀时满手是血。
老周头从南面石堆后面冲出来,拐杖扔在地上,左手握着短刀,三个灰衣人从三面围上来。老周头左脚在地上拖了一步,身子往右一拧,短刀从下往上划开第一个人的手腕,刀掉了。第二刀捅了进另一个人的腰里,拔出来时血溅了半条胳膊。第三个人往后退,老周头左脚扫中他的脚踝,人摔倒时后脑磕在石头上不动了。
密林后面传来喊杀声。孙铁柱带着四个人从灌木丛里钻出来,长刀从背后砍进战场。灰衣人腹背受敌,阵脚乱了,有人往密林里钻被灌木绊倒,被追上来的兵一脚踩住后背按在地上。
陈凡从大青石后面冲出来,永乐剑直刺那个瘦高个儿的胸口。对方侧身避过,刀横着砍向他的腰。陈凡收剑格挡,两刃相交,虎口一震发麻,半边手臂酸到肘弯。对方刀法沉稳,出刀角度刁钻,是在边关见过血的路数。三招过后陈凡摸准了对方的节奏,第四招时剑尖往下压半寸避开刀锋,顺势在对方右腕上划了一剑。筋脉断了,刀掉在地上。陈凡紧接着一剑刺穿他的喉咙。
血溅在手背上,热乎乎带着腥气。陈凡的呼吸粗了两口,胃里往上翻了一下,他咽了回去。
瘦高个儿瞪着眼往后倒,后脑勺砸在石头上。
一个灰衣人从地上爬起来往密林跑,孙铁柱追上去一刀砍在他后背上,人扑进灌木丛里不动了。剩下的灰衣人要么被杀要么钻进密林跑了。
老周头捡起拐杖,短刀在裤腿上蹭了蹭血。山坳里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血腥味混着泥土气钻进鼻腔。
赵山坐在地上,左肩的衣服被血浸透了,血迹从肩膀一直蔓延到腰际。他咬着牙用右手撕下右边的衣角缠在伤口上,勒紧时疼得龇牙咧嘴,半边脸都皱成了一团。
"凡哥,没事,皮外伤。"
老周头蹲在瘦高个儿的尸体旁边,从他腰间摸出一块铁牌和一封蜡封的信。铁牌一面刻着"机"字,笔画里填了朱砂,另一面刻着一个"柒"字,是编号。
陈凡接过铁牌掂了掂,冰凉沉手,比上回在裕陵搜出来的那块精致得多。他拆开信封,黄麻纸上只有一行蝇头小楷:九月初三,阁主亲至,天寿山的事该了结了。现在八月初,离九月初三只有一个月。
陈凡把信折好收进怀里,站起身扫了一眼战场:"孙铁柱,清点人数。"
孙铁柱很快回来,拿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死了十二个,跑了七八个。咱们这边伤了三个,赵山最重。"
陈凡走到赵山面前。赵山撑着腰刀想站起来,刚起了一半又晃了一下坐回去。
"别动。回去让林姑娘处理。"陈凡把铁牌塞进怀里,贴着胸口冰凉凉的。
天机阁的阁主要亲自来了,决战就在一个月后。
陈凡活动了一下还在发酸的手指。七个破坏点才修了四个,剩下的三个还没动。修好了他们还会来破坏,到时候怎么办。
回到长陵时过了午时。太阳毒辣辣的,石阶被晒得发白,踩上去隔着靴子都觉着烫脚。陈凡还没走到药房门口就闻到了当归混着三七的药味。
林玥蹲在药房里面碾药,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到赵山被两个人架着走进来,左肩上的布条被血浸透了,血还在往外渗。她放下药碾子站起来,双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把人扶到条凳上。"
解开布条时凝血粘在了肉上,赵山嘶了一声,牙咬得咯吱响。林玥从药柜里拿出三七粉和金疮药,用湿布一点点把凝血软化,动作很轻但速度不慢。
"你们是不是都不把自己的命当命。"她一边清理伤口一边说话,声音冷冰冰的。
赵山想解释,一咧嘴扯到肩膀上的伤,疼得吸了口气。
"别说话。"林玥眼皮抬了一下,"再深一寸你就废了这条胳膊。"
赵山闭了嘴。药膏抹得匀,她用竹片把膏药一层层涂在伤口上,白布条缠上去,打结时手顿了一下。
陈凡靠在药房门框上看着。林玥的手很稳,从解布条到抹药膏到缠布条,每一步都干净利落。她低头缠布条的时候,陈凡看到她耳根红了。药房里并不热,门开着,山风从外面灌进来。
赵山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臂,幅度不大但能动了:"多谢林姑娘。"
林玥转身走回药碾子前面蹲下,背对着他们:"下次再砍这么深,你自己缝。"
赵山咧嘴笑了笑,缺了半颗的门牙露出来,没敢接话。
陈凡直起身走出药房,站在偏殿前的石阶上。阳光刺得他眯起眼。他从怀里摸出那封密信又看了一遍。九月初三,阁主亲至。
他把信收好,右手搭在永乐剑的剑柄上。指节硌着剑柄上的缠绳,凉凉的。一个月够不够,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