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大步走回偏殿,匕首别在腰带上,信攥在手里。推开门点上油灯,把匕首拔出来插在桌角,刀刃上的暗红锈迹在灯光下泛着一股子腥气。信展开压在桌面上,天机已至四个字冲着灯光,笔锋锐利。
他转身冲外头喝了一声:"赵山。"
赵山从值房跑出来,衣裳扣子系错了一颗,跑到门口喘着粗气。
"去叫老周头和沈七,马上来。"
赵山扫了一眼桌上那把匕首,又看了看陈凡的脸色,舌头舔过缺了半颗的门牙,转身就跑,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啪啪响。
不到半炷香,老周头拖着瘸腿赶到。进门时左脚绊了一下门槛,身子往前栽,骂了一句娘,一手撑住门框才稳住。拐杖戳在石板上清脆一。赵山跟在后面进来,门没关好被风吹得吱呀响,他回手把门扇按严实。沈七最后到,从山门外小跑进来,货郎担子没挑,只挎着个布包,裤腿上沾着新鲜泥土和碎草屑,八成是从后山土坡翻过来的。
陈凡没废话,把信拍在桌上。
四个人围着油灯,低头看那四个字。灯下天机已至格外扎眼,墨迹深得像拿锥子一笔一划凿出来的。
沈七凑近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伸手把信翻过来,右下角铜钱印记,外圆内方。这个印子他认得,上回黄泥岗翻刺客尸体的时候见过,后脖颈上烙着的就是这个。他在锦衣卫当了六年暗桩,明面上挑货郎担子走街串巷,暗地里替皇帝盯着京郊地界。
"天机信。"沈七声音压得很低,"天机阁动手前必送的东西,规矩从没破过。送了就一定来。"
老周头拿起信凑到灯前端详,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搁下时指尖在桌沿顿了顿。
"心理战。让你知道他们来了,等的是你自己先乱。"老周头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宣府那回,天机阁送完信第三天就动了手。五百人的屯子,一夜翻了个底朝天。"
赵山问:"那他们什么时候动手?"
"信上没写日子,说明还没定。"老周头靠在门框上,"但地脉之心只修了七成,撑不了太久。他们大概率会提前试探,不会傻等到三个月后皇帝大婚。"
陈凡靠在桌沿,手指摩挲着匕首柄上的铁锈,搓掉一小块,露出底下发黑的铁。
"不管他们什么时候来,我们先把自己扎紧。"
当夜陈凡一道一道令往下传。烽火台全部双岗,每两个时辰换一班,夜里不许打盹。暗哨从每陵一个加到三个,分守制高点、通道口、地宫入口,发现生面孔先盯住再报。一百人的队伍分三班倒,巡逻、待命、休息轮换不停。校场那口大钟搬到山门口,紧急情况三声急钟全部集合。
"赵山,明天一早带你的人把各陵外围的陷坑和绊马索全查一遍。前几天下过雨,怕是泡塌了,该补的补,该加的加。"
赵山接了一句:"东边林子那边有三个坑,上回挖的时候土没夯死,这场雨铁定塌了,明天得重新挖。"
陈凡点了点头。赵山领命,攥着帽檐转身出门,帽边已经被手心汗洇出一道深色印子。
"沈七,把天机阁宣战的消息密报皇帝,走灰鸽子那条线。"
沈七应了一声,抬脚走了两步,又在门口顿住,脚步顿了顿。
"大人,还有一桩。最近城里生面孔多了,我盯了几个,有几个在粮铺和药铺附近转悠。看手的虎口全是茧子,不像普通百姓。"
陈凡让他盯紧了。沈七点头,转身出门,布鞋踩在石板上几乎没声响。
老周头等沈七走远了才开口:"这小子消息灵,但他也是锦衣卫的人,有些话未必全说。"
陈凡知道老周头对沈七一直有保留。宣府出来的老兵对锦衣卫向来不待见,在边关那些年锦衣卫没少给边军使绊子。他的目光落在名单册上,指腹蹭过纸面:"明天你盯着新兵训练,加一组夜战科目。"
老周头应了一声,拄着拐杖出门,拐杖点在石板上一下一下远了。
偏殿里只剩陈凡一个人。油灯烧得久了,灯芯结了个灯花,火苗矮了一截。门缝的风灌进来,灯焰歪到一边,桌上的影子晃了两晃。
鸡叫头遍的时候陈凡还在偏殿里。桌上摞着各陵守官报上来的值守名单,他拿朱笔一份一份核对。献陵少两人,景陵少一人,裕陵满员。他在缺人的陵上画了圈,朱笔的墨不太足,画出来的圈颜色浅了一层。
林玥推门进来。
石青色的旧夹袄,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身上带着股淡淡的药香味,混着清晨露水的湿气。手里拿着一张对折的纸。
她走到桌前,把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药材名目和用量,底部一行小字,此方出自天机阁七星散改方。
"道观账册最后一页夹着的。"林玥的手指按在纸面上,指尖有点抖,按下去的时候纸面跟着微微颤动,可说话声音很稳,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我爹中的毒是天机阁的。冯保只是拿刀的人,背后递刀的是天机阁。"
陈凡盯着那行小字,七星散,百日散的完整配方终于浮出水面。从回春堂账册上的断肠草,到太监刘喜,到七星草,所有线索在这一刻拼合到一处。百日散不是冯保自己攒出来的方子,它出自天机阁七星散改方。
"我要查到底。"林玥的声音不大,尾音微微发颤,可话落地的时候一个字都没晃。
陈凡抬头看她。她的手指已经从纸面挪开,攥着自己的袖口。可她的下巴微微扬起,眼神直直地对上陈凡的。
他知道拦不住这丫头。从她一个人骑驴跑来长陵采药的那天就该知道,倔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
"查。但出门必须带沈七的人,一个人不许单独行动。"
林玥愣了一下,大概以为他会拦。低头应下,把药方收进袖子。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陈凡一眼,手指捏了一下袖口才开口,最后只说了句:"你也别熬太狠。"
声音哑了一点。她转身走了,晨风把衣角吹起来又落下,脚步声在石板上越来越远。
陈凡坐在桌前看着门口那块空地方,过了好一阵才低头翻开下一份名单。
一整天他都没离开偏殿。各陵守官的值守名单一份一份送过来,他一份一份核完,缺人的标红,有疑点的单独拎出来。天黑下来之后他又把布防图重新过了一遍,在康陵的位置多看了两眼。老周头下午来报,新兵夜战科目跑了两轮,还行,但有几个夜盲的得单独练。
入夜后陈凡刚把名单册翻到最后一页,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巡夜的守陵兵跑到门口,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帽子都跑歪了。
"大人,康陵那边暗哨来报,有人。两个,穿黑衣裳,从后山方向摸过来的。哨兵一喊话就跑,跑得极快,追不上。"
陈凡放下朱笔站起来。
"追到哪丢的?"
"后山松林边上。地上捡到这个。"
守陵兵递过来一样东西。一片巴掌大的黑布,是从衣裳上扯下来的。陈凡接过来翻看,布角翻到背面,上面绣着一个小小的铜钱图案,外圆内方。
他把黑布搁在桌上,拿起腰间的匕首。刀刃上的暗红锈迹在灯光下泛着腥气。
天机阁不是三个月后才来。他们已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