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昌龄脸上还挂着笑。
陈凡蹲在他面前,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半晌。这人跪了一夜,膝盖压在偏殿冰冷的石砖上,身上捆着麻绳,可那张脸上的笑意就没断过。不是疼出来的,是有底气的笑,你奈何不了我。
"谁派你们来的。"
何昌龄歪了歪头,舔了舔虎口上震裂的伤口:"陈大人,昨晚问过了,今儿还问?"
陈凡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硬审没用,得换个法子。先晾一晾他们。
"赵山,看着。"
陈凡出了偏殿,上马去巡陵。当了守备之后,十三座陵每隔几天就得转一圈,围墙有没有裂,值守的有没有偷懒,供品够不够数,哪样都得盯着。
先去了献陵,围墙根下补了几块砖,还算结实。又去了裕陵,看了看屋脊上的瓦,没松。一路转到景陵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景陵的守官老钱正蹲在门槛边上扫落叶,扫两下打个喷嚏,鼻涕甩在袖口上蹭了蹭。老钱这人陈凡打过几回交道,脾气臭,但人实在。
"又来干什么?"老钱拿笤帚指了指他。
"路过,进来看看。"
老钱哼了一声,没拦他。
祾恩殿里头光线暗,阳光从窗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是一条一条的。殿正中供着一只宣德炉,三足鼎立,两耳朝天,炉身包浆温润。陈凡上了三炷香,弯腰行礼,伸手搭上炉身。每回到景陵他都这么干,当守陵的该尽的礼数。
铜面温凉,指尖贴上去的一瞬间,鼻尖先飘来一股沉香味。不是老钱点的那种劣质粗香,是很沉很旧的香气,像从木头深处渗出来的。脑子里像被人塞了一团温棉花,慢慢散开,温意从头顶往下淌,沉进胸口。和上回摸永乐剑的滚烫不同,这回是温的,像大冬天灌了一碗热汤。
温意散了。他睁开眼。
老钱正蹲在门口掏耳朵,回头冲他瞪眼:"磨蹭什么呢?"
陈凡看着老钱。一种奇怪的感觉浮上来,他能感觉到老钱胸口起伏的节奏,很稳,不快不慢。老钱的目光直直瞪过来,坦坦荡荡。
"这炉子我擦了十年了。"老钱嘴里嘟囔着,"每月拿桐油擦一遍,比我伺候我爹都上心。"
陈凡听得出来,他说的是实话。心跳稳,眼神透亮,半点虚的没有。这种感觉以前没有过,像多了一层什么东西蒙在眼睛上,看人的时候能把心底的东西也看透了。
他收回手,站起来冲宣德炉又行了一礼。
"走吧走吧,下回来提前打招呼。"老钱嘴上还是硬的。
陈凡拱了拱手,出了殿门。身后笤帚又扫起来了,沙沙的。
骑马往回赶,风灌进领口,他把衣襟拢了拢。脑子里那股温热还没散尽。刚才在祾恩殿里看老钱的那种感觉还在,看人的时候好像能看透皮肉,直接摸到心底的念头。这大概是宣德帝遗物给的馈赠,具体能派什么用场,回去试试就知道了。
回到长陵已经过了午时。赵山迎上来:"凡哥,那三个还在里头跪着。"
"林玥呢?"
"在里头记着呢。"
陈凡推开偏殿的门。林玥坐在角落的小桌后面,面前铺着白纸,毛笔搁在砚台边上。她听见门响抬起头,袖口沾了一点墨渍。
三个人被押进来,还是昨晚的顺序。
陈凡搬了把椅子坐下,先一个一个看过去。何昌龄还是那副笑脸,后面两个一个低着头,一个眼神乱飘。
"第一个。"陈凡指了指左边那个低着头的,"你叫什么。"
"马进财。"
"谁派你们来的。"
马进财抬起头,嘴唇干裂了一道口子:"有人把银子塞到客栈门缝里,留了张纸条。"
陈凡盯着他的眼睛。那种感觉又来了,马进财说话时呼吸变浅,眼神往左边飘了一下。在说谎。
陈凡抬了抬下巴。赵山会意,上去一脚踹在马进财膝盖弯上,马进财闷哼一声趴在地上。赵山踩住他的后背,把他两只胳膊往后一拧。
"再问一遍,谁派你们来的。"
马进财龇牙咧嘴:"真,真是有人塞门缝,真的。"
陈凡看着他,呼吸还是浅的,眼神还在飘。还在说谎。
"接着来。"
赵山手上加了力道,咔嚓一声,马进财的右胳膊脱了臼。马进财惨叫了一声,额头上的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我说我说!是何哥找的我,说干完一人五十两。"
陈凡盯着他。心跳快了,但眼神定下来了。这回说的是实话。
"何哥是谁。"
马进财拿眼睛瞟了何昌龄一下。
何昌龄脸上的笑终于收了,扭头瞪了马进财一眼。
"带下去。"陈凡摆摆手。
第二个块头最大,膀子上的肉把绳子都撑紧了。他跪在那里,两只手不停地攥拳又松开。
"你叫什么。"
"孙铁柱。"
"天机阁在京郊有多少人。"
孙铁柱眨了眨眼:"什么天机阁?我是跟着何哥来干活的。"
陈凡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心跳很稳,眼神直直地看着他。说的是实话,就是个卖苦力的。
"带下去。"
最后一个是何昌龄。
陈凡不急着开口,换了个坐姿,看着何昌龄。
何昌龄也看着他,笑意又挂上来:"陈大人,该问的都问了吧?我说了,天机阁要找的人没有找不到的,过几天自然有人来捞我们。"
"你跟冯保什么关系。"
何昌龄瞳孔缩了一下。就那么一瞬间,像被针扎了一下。心跳猛地快了一拍,又强行压下去。脸上的笑维持住了,但嘴角僵了一分。
"冯保是谁?"何昌龄舔了舔嘴唇,"司礼监的冯公公?陈大人说笑了。"
在说谎。
陈凡抬了抬下巴。赵山上去攥住何昌龄右手小指,往下一折。咔的一声脆响,何昌龄脸色一下子白了,牙关咬得死紧,愣是没叫出声。
"再问一遍。你跟冯保什么关系。"
何昌龄喘了几口粗气,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就是个跑腿的,冯保那边的人我见过一回,具体什么身份我不知道。"
陈凡盯着他。心跳还是快,眼神往右飘了一下。还在说谎,但比刚才软了一层。
"再来。"
赵山这次折的是无名指。
何昌龄终于叫出声了,嘶哑的一声,偏殿的房梁上扑棱棱飞下来两只麻雀。他整个人瘫在地上,额头磕在石砖上,汗把头发都浸透了。
"我说。"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拽出来的,"昌平城南,出了城门往东走三里,有一座废弃道观,门口有两棵枯死的老槐树。那是天机阁在京郊的一个落脚点。"
"谁在那里。"
"一个管事的人,代号青鸢。我只见过他一次,蒙着脸,声音像读过书的。"
"冯保呢。"
何昌龄摇了摇头:"这个我真不知道。我只管踩点,上头的事不归我管。"
陈凡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心跳平稳了,眼神定定的,没有飘。说的是实话。
识人辨忠。宣德炉给的这份馈赠,来得正是时候。
他站起来,走到角落里。林玥已经把审讯内容记下来了,字迹工整,连马进财说话结巴的地方都标了出来。她把笔搁在砚台上,抬起头。
"冯保。"
她轻声说了两个字,手指攥着袖口紧了紧。
"陈凡,冯保和天机阁有关系,那我爹中的百日散呢?会不会也是天机阁的东西?"
陈凡看着她。这丫头记了一上午,耳朵倒尖得很。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林玥把记录叠整齐递给他。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凉的,大概在偏殿里坐了一上午,手都冻凉了。
"百日散的方子我爹不肯说,但他中的毒和天机阁扯上关系的话,太医院里一定有人替天机阁办事。"
陈凡接过纸,折好揣进怀里。
窗外赵山还在赶麻雀,竹竿敲得叮当响。阳光从窗棂上斜照进来,照在偏殿地上的稻草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
废弃道观。昌平城南三里。两棵枯死的老槐树。
陈凡把审讯记录在怀里按了按,走出偏殿。
顺藤摸瓜的时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