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瀚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再次跌入了故事中。
几秒钟前。
他在自己的房间里,照着季遥的吩咐,在屏幕上敲下一段评论。不多时,屏幕开始闪烁,血色像是要从玻璃背后一点一点漫出来。他当机立断,往后猛退一步,椅子翻倒在身后,他退到房间中央,摆开架势。
但电脑屏幕只闪烁了一阵,就黑了。
黑暗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彭瀚皱着眉,保持警觉,等了几秒。很快,屏幕又亮了回来,昏暗中只剩一方莹莹发光的矩形轮廓,和之前一模一样,像什么怪事都没有发生过。
他将信将疑地走回电脑前,却发现页面被密密麻麻、字迹压着字迹的评论完全占据。
“好看好看好看好看好看好看好看好看好看好看好看好看大大大大大大大大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
“……”
“好好好好好好好好好好好好好好好好好好好好好好好好好好好好好好好好好好好好好好好好好好好好好好好——”
“……”
彭瀚皱着眉扫了一遍,忽然顿住。
嗯?
评论区的上方,露出来半行字。
那半行字像是一排蚂蚁露出细细的脚,这本没什么,但怪就怪在,这个长度太长了。彭瀚明明记得,自己故事的结尾,只有短短的一句话。
故事变了?
他不由自主地摸上鼠标,中指向上轻轻滑了一下,屏幕跟着滚动,那行字迹完整地出现在彭瀚的视野里。
但完全陌生。
这是一个新的故事。
“我靠!”彭瀚暗骂一声。
他想继续向上滑动鼠标,收集更多的剧情,但来不及了,他只来得及跳跃的看清几个字。
“彭瀚……”林子骁的声音他只听见了半句。
白光淹没了他。
……
彭瀚以为自己会进入一个新的故事。
可再次睁开眼睛,他却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片森林。
还是这里。
《金斧头和银斧头》,他已经进来三回了,每次落脚都在同一个地方,只消一眼便认出来。那他刚才看到的算怎么回事?
他和樵夫的家都在森林边缘,两栋房子挨着,中间只隔了一道矮篱笆,篱笆上缠着几根枯藤。两个人都以砍柴为生,日子过得平淡简单。
傍晚了。林子里光线昏黄,树影被拉得极长,横七竖八地搭在泥地上,像是倒下的巨人。空气里有松针和湿土的气息,偶尔有鸟鸣穿过树梢。
一派祥和美丽的童话气息。
按照之前的故事线,这个时间,樵夫差不多该从河神那里回来了。
果不其然。彭瀚站在自家门外,远远地看见一个身影正从林子深处走出来,步伐沉稳,肩上扛着斧头,正是樵夫。
“你回来了!”
樵夫还隔得远着,彭瀚已经抄着斧头迎过去了,连樵夫的妻子都没他积极。
樵夫抬起头,神情有些恍惚。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斧子,又看了看彭瀚,沉默了一会儿,才如同之前每一次故事线一般开口:“河边出了件怪事。”
彭瀚小鸡啄米般点头。
“说说说。”
樵夫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今日去河边砍柴,斧头不慎脱手,滚进了河里。他正急着,河面忽然涌起水纹,一个声音从水底传上来,问他丢的是不是这把金斧头。河神托出一把金光灿灿的斧子,比他那把旧铁斧贵重不知多少倍。
“嗯嗯嗯。”
“我说不是,然后他又拿了把银的出来,我还是说不是。最后他把我那把旧铁斧还给了我,还把那两把一起送给了我,说我诚实。”
“嗯嗯嗯,真好啊。”彭瀚拍了拍樵夫的肩膀,“那我也去了,谢谢你!”
樵夫:“……?”
【笑死,是不是因为彭瀚的故事格外简单啊?】
【他每次的剧情都一样诶,感觉已经过得不耐烦了哈哈哈哈】
【能理解,每次游戏存档没了重开的时候也是这样】
【可惜他不能跳过哈哈哈哈】
【……】
彭瀚沿着往常那条小路走进森林。
但他走着走着,却发现事情不太对劲。
暮色比他预想的压得更快。才走出百来步,树冠便把天光遮得七七八八,林子里的气温骤然沉下去,像是从白天一脚迈进了深夜。脚下的泥土潮湿而松软,每踩一步都往下陷一点,发出细微的嗫嚅声。
彭瀚顿住脚步,低头一看。
地面铺满了腐烂的植被,说不清是花草还是什么别的。
他的警戒感一点点升起。
之前的故事线,他一路平安走到河边,触发河神,什么意外都没有。
但现在这片林子,却像处处都藏着恶意。
不知从何处来的风,吹得头皮阵阵发凉。彭瀚仰头,却发现不是风,一截手臂枯骨正悬在他脑袋正上方,枯骨的指缝间夹着一把尖刀,挂得摇摇欲坠,寒光一闪!
彭瀚后背绷紧,一个侧身闪开。
匕首没入泥泞,只剩下一个刀柄插在他脚边。
他四处一看,整个森林像是换了层皮,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味和甜腻果香混合的气息,四周的树干上布满了细密的眼球,大小不一,正随着他的移动整齐划一地转动,成百上千个瞳孔,安静地盯着他。
这片林子不对劲。
彭瀚的手臂肌肉悄悄绷紧,「兽化」随时待命。
周围的树枝开始动了,粗看并不明显,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那些树,正点一点朝他的方向聚拢。
无数树根从泥里拱出来,一条接一条横在他脚下,他大步跨过去,树根却跟着转向,又从侧面伸过来,缠上他的脚踝往下拽。彭瀚低吼一声,力道从脚踝处一震,树根啪地断开,他借势跃起,落在前方一块干燥的石面上。
脚刚落稳,头顶哗啦啦地往下掉东西,像是一片大雨。他仔细一看,居然是无数的牙齿,白森森的,大小不一,从树冠里簌簌落下,砸在石面上发出细碎的脆响。那些牙齿一落到地面,便像长了脚似的飞速腾挪,如浪潮一般涌到一处,组合成一具百足虫似的森然白骨。
彭瀚拔腿就跑。
但林子也在跟着变。
他往左绕,左边的树忽然长高,枝桠横插过来,把路口封死;他往右切,右边的灌木丛窸窸窣窣地涌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正往外挤。他抬头辨认方向,却发现树冠已经连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遮住了所有的星光和月色,整片林子黑得像是一张合拢的嘴。
彭瀚大口喘气,却没有停步。
虽然情况惊险,但对彭瀚来说,不用动脑子反而顺手。
他一边挣脱,一边往河边那座桥靠近。
好在桥并不远。
过副本这么多次,他摸出了一条经验,往往最正确的路,是最难走的那条。这些东西一进森林就全冒出来——
彭瀚侧身一滚,贴着一棵大树根部借力蹬出去。
他的身形在林子里穿梭腾挪,速度快出了正常人的边界。
——反而说明河边才是他非去不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