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静美刚推开观察室的门,就愣了一下。
院长已经在里面了。
她赶忙收拾表情,快步走到操作台前,打开单向镜,调出摄像画面,将灯光调到合适的亮度,确保13号室里发生的一切,都纤毫毕现地呈现在屏幕上。马不停蹄做完这一切,她才松了口气,在院长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虽然在医疗室工作,但除了之前的晚自习,她其实很少见到院长。院长大约五十多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轻,气质温润文雅,头发乌黑,整齐地梳在脑后,此刻正坐在观察室的座位上,翻看着什么。
谢静美撇了一眼。
是林旭影的档案。
"院长,"谢静美问,"他很特殊吗?"
院长没有抬头,语气和煦:"嗯,是个好苗子,说不定能打造成「点石」的新招牌。"
"新招牌?"谢静美思索了两秒,斟酌着开口,"他这么短的时间,连着进两次13号室,真的没问题吗?毕竟上一个……"
上一个招牌。
谢静美想起来,那个孩子从13号室出来之后,在走廊里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在所有人面前,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折断,折完之后抬起头,对着走廊尽头的墙壁微笑,问墙壁今天过得好不好。后来被送去禁闭,再后来就没有再后来了。
谢静美的声音逐渐减弱,消失。
然后她自然地、像是从来没说过刚才那句话一样,重新接口:"是吗?他到底哪里特殊?"
院长翻了一页档案,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在谢静美的一再追问下,他仍旧耐心,语气始终温和,像一个认真对待每一个问题的老师。
"静美,你看。"
他抬起头,视线投向屏幕。
谢静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屏幕上,13号室的画面已经稳定,林旭影的脸被均匀放大,近在咫尺,昏暗的光线让瞳孔大了一圈,几乎占据了整个虹膜。
她要看什么?
"看他的眼神,"院长说,"和动作。"
屏幕里,林旭影正将食指的指节抵在唇边,微微低着头,像是在思索什么。
"发现了吗?"
院长的声音仍旧温和,像在讨论一件有趣的事。
"他已经不是林旭影了。"
【!!!】
【我靠,他看出来了!】
【淡定淡定,他可能只是看出来林旭影有变化,不一定知道芯子换掉了吧】
【就算知道又能咋样,还能把季遥的灵魂从林旭影身体里挖出来吗?】
【……能吗?】
【这个13号室,上一个进去的直接折手指问墙壁好不好,他把林旭影带进来,知不知道里面住的不是林旭影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季遥不知道他知道,这才麻烦】
【信息差,季遥现在对院长的判断完全是基于对方不知情,但对方已经知情了,这盘棋完全不一样了】
【而且院长说"打造成新招牌",他对这个"不是林旭影"的东西感兴趣,这比单纯要消灭她更难处理】
【…………】
【……】
季遥站在黑暗中。
"噌!噌!噌!"
头顶上,几盏暖黄色的照明灯猛地亮起,光线炽热刺眼,像是突然被推上了万众瞩目的舞台。季遥闭了很长时间的眼睛,才克制住泪腺涌出的生理性泪水。
这间房间很小,大概只有两米见方。
季遥好不容易睁开眼,却惊讶地发现面前并排站着三个一模一样的男人。她没动,对面也没动。就这么静静凝视了一会儿,视线从模糊到清晰,她突然意识到,对面是三张等高的镜子。
因为矗立在纯黑的房间中,没有边界感,乍一看上去像对面站了三个人。
镜子里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林旭影。
「群聊」中,沈翘率先发出惊叹:"喔喔喔是镜子啊,吓我一跳!"
"切,"仇九野不屑地接口,"你也就能看到这儿了。"
"你什么意思?"沈翘押着朝阳,要不然高低冲回仇九野的笼子给她一下子。
"你没发现,在此之前,我们从来没见过镜子吗?"
没见过镜子?
沈翘后知后觉地回想,宿舍、水房、教学楼、厕所……确实从来没有见过一面镜子,甚至就连户外和走廊的玻璃,都不曾倒映出人影。原来那是特质的玻璃,怪不得似乎不怎么反光。沈翘恍然大悟。
从来没出现过的镜子,现在却出现了,很难不让人想到「清洗」时那条出现了却没有用过的规则。
仇九野盯着屏幕,唇角抿得很紧。
13号室。
季遥对面是三条长方形的镜子,镜子上方有三盏小太阳似的照明灯,在天花板上呈三角形排列,是这间屋子里唯一的光源。屋子不大,除了镜子和季遥,几乎没有别的东西——地板上有一些轨道,还有一把椅子。
椅子?
这把椅子通体漆黑,棱角分明,方方正正,似乎由金属制成。椅子和地面的轨道融为一体,被固定在地板上,横亘在季遥与三面镜子中间。
"噗噗……"拍话筒的声音。
"林旭影,"房间某处,扩音器传来一个女声,是那个叫静美的女孩,"请向前走。"
季遥没动。
几乎瞬间,扩音器中的女声消失,随之而来的是刺耳至极的尖锐声响,像金属在瓷砖上摩擦,又像话筒接触不良的那几秒被无限放大。噪音在狭小的13号室中轰鸣,无处可逃,季遥立刻堵上耳朵,毫无用处。那种声音不只是进入耳道,是直接嵌进颅骨里震,像有什么东西在从里面凿。
不止季遥,音浪席卷过主控室,每张脸上都露出痛苦的神色。其中沈翘尤甚,她踉跄在笼子边,整张脸都白了,她卓越的听力让她承受了比普通人多出数倍的冲击,手死死抓着栏杆才没有倒下去。
13号室,季遥向前迈了一步。
噪音立刻消失。
"很好,林旭影。"温柔的女声,"继续向前走。"
季遥跟从指令,一直走到椅子旁,停下来。
"转身,弯曲双腿,坐在椅子上。"
季遥看着身前的椅子。
她明白这套流程在做什么。
最终目的不过是让人坐上这把椅子,直接下令也好,强行押送也好,都能做到。但静美没有这样做。她把这件事拆解成数个步骤,每一步指令都足够简单,简单到没有拒绝的理由,然后用噪音作为惩罚锚点,一步一步完成条件反射的建立。目的是让你的身体学会:听从指令,痛苦消失;抗拒指令,痛苦来临。
几个来回之后,指令响起,人会下意识听从。
但季遥没有办法不按照指令行事。
季遥转过身。
那种噪音不只是让人不舒服的声音,那是人类神经系统在本能层面无法承受的频率,不经过大脑,直接击穿所有理性构筑的防线,让你只剩下一个念头:让它停。
季遥弯曲双腿。
从朝阳选择暴露开始,就没有退路了。
季遥坐上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