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在深夜熄灯后，在宿舍走廊徘徊过，你一定知道那有多可怕。
走廊两旁林立着密密麻麻的宿舍门，狭长逼仄、没有窗户，公共水房阴冷的潮气弥漫在整条走廊中，像是穿着没晾干的衣服走在晨间的凉雾里。平时热闹喧嚣的地方，一旦冷清下来就显得更加阴森，空旷无人的寂静中，每一声脚步都清晰得像是不锈钢盆掉在瓷砖地上，重击人的神经。
“不是”，「私聊」中，沈翘尽可能地挑选着措辞，“你……是不是搁这报复我呢？”
“还有十分钟咱俩就要换班了，她让你进宿舍你就进来了？你现在知道啥啊？门牌号门牌号不知道，床号床号不知道，你甚至连楼层都不知道，你就敢进来？！”
“你倒是胆子大了，你考没考虑过我咋办？一会儿咱俩一换班，我找不到宿舍，我还不得嘎嘣一下死那？你是不知道对面几个人现在看我的眼神有多欠扁，好像我已经板上钉钉命不久矣了，我前面那么帮你说话！他们肯定以为我是个傻的！”
这间宿舍楼大堂正对着楼梯，左右各有一条长廊，季遥进来直接左拐，选了其中一条长廊进去。
“你怎么确定就是一楼啊？你到底找啥呢？你不会打算一间一间试吧？”沈翘一边盯着大屏幕中季遥的动作，一边焦虑地碎碎念。
“沈翘，你注意看那些门了吗？”
“门？你说寝室门？我看了啊，不就是普通门吗？”
一楼的寝室门和正常寝室的门没有区别，白色的铁皮门，看起来非常结实，靠近门槛的边缘有些斑驳掉漆，门把手是最简单的不锈钢弓形拉手。
“这些门没有锁眼。”
“嗯？”沈翘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观察，“还真是……啥意思，这咋了，这门没法上锁？所以你能挨个试了？那也不成啊，这么试不得试到明天早上去，而且被别人发现了怎么办！”
季遥没说话，兀自继续向走廊深处走。
沈翘神色凝重，将脸凑近笼子的栏杆，认真盯着主控室中央的屏幕。她隔壁不远，有两个男玩家对视一眼，眼中是不言而喻的揶揄。
“不对啊季遥，这门不是没有锁，你看，每扇门旁边的墙面上都有一个白色的方块，看着像是刷卡的？那个柳姐不就是刷卡进的宿舍？可能这就是宿舍门锁吧？”
季遥停在公共水房门前。
老式宿舍楼一般都不是独卫，而是一层楼或者几间宿舍共用一间水房。这栋宿舍楼有种又新又旧的感觉，说它新吧，它的构造、装潢看起来都像是老楼；可说它旧吧，它又有刷卡门禁这种新玩意儿。像是上了年纪的老头换了口白得吓人的新牙，从上到下都充满了违和感。
水房的灯光苍白阴冷，季遥闪身走进去。
主控室和直播观众都聚精会神地盯着季遥的一举一动，十分好奇她到底如何能在毫无信息的当下，找到回宿舍的路，毕竟她看起来太自信了，到目前为止的每一步都好像胸有成竹。就在众人以为季遥会在水房，以独家侦探之力发现什么线索时，却发现季遥洗了个手，摸了摸衣服裤子，慌慌张张跑了出来。
众人顿时不淡定了，但更不淡定的是沈翘。
“你慌啥啊！你别这样，我害怕！”
季遥：“……”
季遥：“在演戏。”
沈翘：“？”
沈翘：“下次演提前通知我一下？我刚才仔仔细细看你洗手，还以为你发现啥了呢，结果你给我来个夺路而逃，刚才那一下子我吓得头发都掉了20根，这把年纪经不起这个……不过这儿连个人都没有，你演给谁看呢？纯戏瘾犯了？”
“……”，季遥朝大门跑得脚步踉跄了一下，回正后眼神点了下天花板上的监控，“只是以防万一。”
“行，你行。”沈翘一时不知道说什么，虽然她下过几百个副本，但季遥这个谨慎劲儿她是真佩服。
季遥一路跑到大门口，沈翘才回过味来。
“不对啊，就算是演戏，你跑啥啊？我记得林旭影兜里不就有张卡吗？你往宿舍楼外跑什么？”
季遥在更衣室换衣服的时候，曾检查过浑身上下的东西，ID卡就在林旭影的裤兜里。沈翘当时还想着这卡片是什么东西，现在才发现原来是开锁用的！想明白这一层，沈翘瞬间佩服得五体投地，“怪不得你答应柳姐的那么快，一点没犹豫地就进宿舍楼了，你早就猜出来这卡是开锁用的是不是！”
季遥给上头的沈翘泼了盆冷水：“你当这副本我设计的？还是吃了聪明药我就是上帝了？”
季遥已经走出宿舍楼。
夜色如墨，她左右环顾一圈，柳姐似乎已经走远了。她这才沿着刚刚来时的方向，维持着那副有些紧张的表情，朝“教学楼”走。
“大姐，你到底要干嘛？”，没猜出来为什么敢进宿舍？现在出来又是做什么？沈翘越来越摸不透季遥想做什么，“你就这么明晃晃在外边瞎逛？这邪门地方肯定有点规矩，要不能有禁闭室嘛，你就作吧，整不好再关一回！还是你就想再关一回？”
季遥继续走，不为所动。
蜿蜒小路旁的灌木，像一丛丛小士兵。
“你就准备给我这么个天崩开局？”，换班时间越来越近，沈翘怒了，“你不是有ID卡吗，为啥不回宿舍啊！”
“首先，我们不知道寝室号”，沈翘一愣，她倒是忘了这茬了，当时ID卡一扫而过，后面就没看见，她还以为那卡片就是为了开锁，所以上面一定会有宿舍信息，季遥继续说，“其次，那卡现在不在我身上。”
“？”，沈翘懵了，“卡呢？”
“更衣室。”
沈翘沉默了足足十几秒钟。
她终于明白了季遥的意图，怪不得她啥都不知道，就敢往宿舍里进，原来她之前留后手了。
季遥从一开始就想着找借口再回医疗室。主动犯错再进禁闭室是一个选项，但那是下下策，时间太久，风险太高，代价太大。直到在更衣室换衣服时，季遥看见了ID卡，把那张卡留在更衣室，就是一个现成的借口：东西落在那里了，要回去拿。只是没想到寝室门锁就是ID卡，所以这个借口来得比想象中更快、更方便。
至于寝室门锁也是ID卡这件事，季遥当时未必想到了，那是意外之喜。但意外之喜能不能变成真正的喜，还是得看落子的人一开始把棋下在了哪里。
“所以我们现在回更衣室？”
“回医疗室”，季遥补充，“偷偷地。”
“目的呢？”
“表面上是找ID卡。”
“实际呢？”
“找到他。”
【找到他。找到他最后一次是他自己的那一秒。不对。找到他第一次不是他自己的那一秒。不对。他一直是他自己。他从来不是他自己。他在哪里。他在这里。他不在了。】
那是第三条过关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