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门没锁。
季遥的手心沁出细汗，圆球形的门把手变得又湿又滑，她不得不使劲攥着才能转动。
“吱呀——”
她将门拉开一道狭窄的缝隙，陈旧的合页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屏住呼吸，等了足足十几秒，没有脚步声，也没有人声，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擂鼓般响着。
季遥深吸一口气，侧身挤进门缝，迅速关上门。
黑暗瞬间吞没了她和阿匹斯。
办公室里的黑不是普通的黑，而是一种近乎凝固的、有实质感的黑。季遥眨了眨眼，试图让瞳孔适应黑暗，饶是她视力有所提升，但这次视野里依然是一片混沌。
阿匹斯疑惑地“喵呜”一声。
“嘘，阿匹斯，不要吵……”
“喵……”阿匹斯发出小小的气音。
好在季遥白天来过这里，对布局有印象。四张办公桌呈“田”字形分布，“田”字左下角，最靠近门的第一张桌子是白天那个女孩的位置，季遥的贫困生证明应该就在她的桌子上。书记的位置在最墙角，被浓稠的黑暗笼罩，连边缘都看不见一丝一毫，公章想必在那里某个上锁的抽屉中躺着。
接下来，她只需要找到证明，找到公章，啪叽一盖就万事大吉了！可真的会那么顺利吗？
太黑了。
黑得不正常。
季遥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向前探索，指尖很快触碰到了第一张桌子冰凉坚硬的桌面。她一路摸过去，紧张又不得不前进，所有感官都被放至最大，她甚至想象出那个女孩的尸体就坐在椅子上……但好在她很快就摸到了目标，三角形的纸单独放在光滑的桌面上，纸张的边缘有些扎手。
找到了？
季遥摸到三角形最尖锐的角，凭借着记忆将指腹按在她白天写名字的地方，她特地写得极为用力，笔画力透纸背，有明显的凹凸感。季遥的食指指腹来回摩挲了一下那两字，确认这就是那张「证明」。
季遥一只手压着「证明」，另一只手手掌摊平，从纸面上轻轻扫过，能摸出一些极轻微和细小的凸起，虽然摸不出来写了什么，但能感觉到这张纸上写满了字。
不过没关系，写了就行。
接下来去盖章。
“喵呜……”
阿匹斯在更深的角落，小小地叫了一声，像是在提醒季遥方向。季遥换了个角度，朝着声音的方向摸过去。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混合着劣质香烟和廉价茶叶的气息。
最角落是一张常见的木质办公桌，桌面下方还有那种老式的键盘托，季遥小心翼翼地靠着椅子蹲下身，摸到书桌下方的柜体，由垂直分布的三个抽屉组成。季遥尝试着拉了拉，却发现每个抽屉都被锁着。
「群聊」中已经太久没人说话，此时终于有了声音。
【沈翘：呼……我的任务应该是完成了！我还以为认亲之后「稻草人」会跟我回家呢，结果它们怎么跑回麦田里了？】
【季留良：太、太好了沈翘姐，你完成任务了呜呜……】
虽然在恭喜，但季留良的声音听起来快要哭了。
【沈翘疑惑：你咋了？】
【季留良带着哭腔：季媛让我睡觉，我吓死了赶紧躺下，结果她就坐在我身边一直看着我……】
【季留良：好痛苦啊我一直装睡，但是好像被发现了……因为她一直嘿嘿嘿地笑……】
【季留良：太吓人了我要上不来气了呜呜，我能不能去找你们啊！】
【沈翘：你老老实实待着吧，吓死总比真死强。】
【…………】
【……】
「群聊」中两人插科打诨，季遥静静地听着，砰砰作响的心脏逐渐安静。她再次深吸一口气，蹲在原地撩开牛仔裤的裤腿，那里有一把被布条绑在小腿上的剔骨刀。季遥将刀取下来，在「群聊」中问道：【季留良，1-3之间选一个数字。】
【季留良沉默了两秒，试探性地说：嗯……1？】
季遥摸索着第一个抽屉，找到抽屉最上方的空隙，她没学过专业的开锁技术，只能用最原始、最粗暴的方式。
刀刃插进锁孔边缘的缝隙，季遥手腕用力向外撬动。金属与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她的手心已经沁出了汗。撬锁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被无限放大，每一声都像是在敲击她的神经。
不行，打不开。
季遥咬咬牙，改变策略。她将刀刃对准锁扣，用力凿击刀柄。“咔——咔——咔——”三下，木头碎裂的声音响起，锁扣松动了。她再用力一撬，锁彻底坏了。
季遥拉开抽屉，一股更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夹杂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气息。
什么都看不见，季遥强忍着恶心，将手伸进抽屉。
抽屉里有很多杂物，冰冷的金属、圆形的凹凸不平的塑料，一叠散乱的纸，纸下方还有什么……她的手指在黑暗中缓慢移动，每一次触碰都让神经紧绷到极致，冷汗像潮汐浮起又落下，后背的衣服潮乎乎的。
抽屉里的东西似乎比想象中多。她摸到了笔、橡皮筋、回形针，还有一串黏糊糊的钥匙……等等，公章在哪里?
季遥的手指更深入地探索，在抽屉最里面的角落，她终于摸到了一个方形的物体——木质底座，上面是光滑的橡胶印面，似乎还残留着印泥。
是公章!
一次命中，不愧是幸运儿。
季遥握住公章，迅速将手抽出来。她将三角形的证明摊在桌面上，然后拿起公章。黑暗中，她完全凭借手感和记忆判断印章的位置，在纸张下方用力按下。“啪”的一声，带着某种仪式感的沉闷。
季遥迅速将公章放回抽屉，尽可能地把抽屉推回原位。虽然锁已经坏了，但从外表看应该不会太明显，能拖一时是一时！
【季留良：季姐？】
【沈翘也有些紧张：没事吧季遥？】
推开办公室的门，夜风扑面而来。季遥长长地舒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
【季遥：没事，我的任务完成了。】
【沈翘：行，我本来往村委会那边走呢，那我不过去了。】
【季留良：太好了，等你回来！】
【季遥：嗯。】
季遥靠在门边，等待心跳恢复正常，然后举起手中的纸张，想借着微弱的星光看清楚上面的内容。
三角形的纸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白。
季遥的目光落在纸面上，先看向公章的那一抹猩红，确认过后才打量起其他地方。
密密麻麻的黑色字迹挤满了整张纸，从三角形的顶端一直延伸到底边，一行接一行，没有任何标点符号，也没有任何段落划分。所有的字都在重复同一句话：
真好玩真好玩真好玩真好玩真好玩真好玩真好玩真好玩真好玩真好玩真好玩真好玩真好玩真好玩真好玩真好玩真好玩真好玩真好玩真好玩真好玩真好玩真好玩真好玩真好玩真好玩真好玩真好玩真好玩真好玩……
…………
……
如果季留良在，他一定会难受的皱紧眉头，但季遥只是面无表情地放下手，将三角形的证明对折再对折，放入装着车票的牛仔裤前侧口袋。
“嘶嘶嘶哈！”
阿匹斯弓背发出嘶吼。
村委会黑色栅栏的大门外，隔着规律的缝隙能望见大路，平整的路面反射着微微的星光，像季遥刚刚看过的那张纸。
两扇大门中间，一条又长又细的阴影挡住了光，他的头从大门上方探出来，阿匹斯正对着那条黑影，龇牙低吼着。
……
院门外，站着一个“细长”得过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