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毕业,所有人未来可期。
只有我早就知道高考之后,我会再次回到这间教室,像陷入了摆不脱的鬼打墙。
毕业那天所有人都像发了疯般发泄,好像把整个高三的压抑全都释放在这一天。傍晚,班里的同学提议去聚餐,大家欢呼着应和。我下楼和母亲打了招呼,告诉她今天会晚些回家,返回教室时却发现人走得差不多了。
“学霸走啊?一起打车?”
“嗯……你们先走,我和我妈说一声就去。”
我瞥了一眼教室后方,漫不经心地撒着谎。
“好嘞,那我们先走了。”
“好像要下雨了,你早点来啊!”
“学霸再见!”
教室门开合了几下,教室转眼间空了,只剩下我……和后排趴在桌子上的季遥。
她偏头趴在胳膊上,一动不动,似乎睡着了。
我壮着胆子走近。
越走越近。
记忆中,我似乎从未离她这么近过。
季遥的脸侧对着我,黑色的齐刘海因为重力指向胳膊,露出光洁白皙的额头。她的眉毛轻轻皱着,好像在梦中也满是心事。在我意识到之前,我已经伸出了手,好像身体违背了意志,一意孤行地想要抚平她眉间的褶皱。
指尖距离眉心只有几厘米。
季遥的眉毛皱得更加用力,一丝轻微的水痕从她的眼角钻出来,很快在鼻梁与眼窝的交界积蓄成一颗水珠,水珠汇成一汪小小的水洼,从鼻梁上溢出,然后沿着另一只眼睛眉骨下方的凹陷流淌进臂弯中。
我像被烫了一下般缩回手。
心脏像是被油锅煎着,一抽一抽地要从喉咙跳出来,我痛苦地捂住痉挛的喉咙,闭上眼睛轻轻咽了口口水,转身走了。
我什么都做不了。
连陪在她身边都不行。
我没心思聚会,直接回了家。
年复一年地上学回家,我已经能够轻松打开这扇门,并学会了如何不让老旧的零件发出难听的吱嘎声。
屋里没开灯,有股腥臊的气味。
客厅的窗帘拉了一半,万家灯火从另一半漏进昏黄的一点光线,但这点光线也足够我看清沙发上两具赤裸纠缠的身体。
……
中间有很多事情我似乎已经记不得了,只记得自己拿起刀冲过去时,校长正在慌不择路地穿着裤子。
我们扭打在一起,他肥腻的身躯拼命抵抗着我,光裸的上半身撞击着我的胳膊。我几乎想要立刻呕吐,但那股恶心感很快被激增的肾上腺素冲淡,平生第一次,我愿意付出一切只想让一个人去死。
……
混乱中,我突然不能呼吸。
窒息感让我不由得松开手,只能看到面前的男人涨红的脸开合的嘴,他似乎在激动地叫骂,但我什么都听不到。
“轰隆隆——”
一声惊雷响彻天际,也惊醒了我呆滞的大脑,于是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身后不知用什么勒着我脖颈的人是谁。
是妈妈。
客厅骤然被雪白的闪电照亮,像是无数鬼魂打开相机,记录下这一秒。
“轰隆隆——”
是妈妈啊。
雷声大作,交替不歇。
“轰隆隆——————”
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挣扎的手僵在原地,任凭脖子上的织物将我一圈圈收紧。我悲哀地想到,这是母亲最喜欢的那条丝巾,昂贵且美丽,很适合她。精美的桑蚕丝娇贵但韧劲十足,丝丝入扣的陷入脖颈柔软的肌肤,我的手指一根根地离开丝巾,手垂到身体两侧。
刀当啷一声掉到地板上。
好像忍了一生的眼泪,不受控制地从我的眼眶中大颗大颗滚落。
不必如此的。
我想。
想要我做什么,你只要说就好了。
我会干脆利落地从那扇窗户跳下去。
母亲。
肺里最后一丝氧气也要消耗殆尽。
我想扭过头看她一眼,我想看看她的表情,我想知道她现在是一个什么样的眼神看着我。
可是好紧啊。
好紧啊。
我转不了身,喉咙好像被截断了,一丝一毫空气都透不进去,眼前越来越黑。我靠在熟悉却致命的怀抱中,这个怀抱的温度比以往都要高,好像小时候那个热乎乎的襁褓,像平静、温暖、没有空气的羊水,淹没了我。
人生由始至终的片段,犹如幻灯片般一幕幕闪过脑海。
意识涣散,久远的记忆重现。
“月儿明,风儿轻,树叶儿遮窗棂啊。蝈蝈儿叫铮铮,好比那琴弦儿声啊……”
“琴声儿轻,调儿动听,摇篮轻摆动啊。娘的宝宝闭上眼睛,睡了那个睡在梦中啊……”
我终于明白了。
我是激素的产物。
那个困扰我十七年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母亲是个可怜的女孩,从出生以来便没人爱她,她穷极一生都在寻找那个能爱她的人。后来,她像一个没吃饱的孩子,被人用一块蛋糕哄走,父亲当然是爱她的,只是这爱单薄又虚伪,少得可怜。母亲一脚踏入名为爱和婚姻的陷阱,半生歇斯底里如同被困的幼兽。
她维持她的美丽,就如同我维持我的懂事和成绩。
我们获得的爱,都有着明码标价的条件。
一个不被爱的她,生出了不被爱的我。
她讨厌她自己。
也讨厌我。
我是另一个母亲。
黑塞说,无论是谁,凡是能够幸福又健康地长到十七岁这个年纪,而且父母对他也很好——只要能够满足上述条件,那么,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此人到十七岁为止所走过的人生,就已经比之后要走的人生更加美好了。
或许死在十七岁也不错。
哦不对,我已经十八岁了。
眼前一片漆黑,意识碎成一片一片。
我艰难地整理思想,像在大脑中给上帝留遗言,求他开恩。
如果有来生……
如果有来生,我不想再做妈妈的孩子了。我救不了我,也救不了她,我谁都救不了。如果有来生,我想孤独、自由、自私、坦荡地活下去,爱我所爱,恨我所恨,不被束缚,全凭本心。
我最后也没有看到妈妈的眼神,面前只有校长狰狞掺杂惊恐的脸。
这便是我人生的最后一秒钟。
眼前渐渐黑了。
黑了。
“报时钟,响叮咚,夜深人静啊。小宝宝快长大,为祖国立大功啊……”
“月儿那个明,风儿那个静,摇篮轻摆动啊。娘的宝宝睡在梦中,微微地露了笑容啊……”
漆黑一片。
寂静无声。
我是封屿,我死了。
现在。
我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