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茶香尚未散尽,皇后正与黛玉说着闲话,话题已经从蜀锦的花色聊到了今年冬至宫宴的安排,气氛轻松而融洽,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交付从未发生过。
黛玉含笑倾听,偶尔应和几句,气氛正好。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宫女的通报声:“启禀娘娘,郑贵妃娘娘在殿外候见,说是来给娘娘请安。”
黛玉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她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在瞬息之间闪过数个念头。
郑贵妃——辅国公郑源的嫡长女,三皇子的生母。郑家的人,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凤仪宫外,是巧合,还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皇后脸上的笑意未减分毫,依旧是那副温婉大方的模样,仿佛这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请安,她放下茶盏,对通传的宫女点了点头,语气温和:“请贵妃进来吧。”
不多时,环佩叮当,一阵馥郁的香气先于人至,弥漫在殿内的空气中,随即,一道婀娜的身影款步而入。
郑贵妃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一身石榴红绣金线牡丹的宫装,发髻上簪着一支赤金衔珠凤钗,通身气派华贵,却又不失礼数,步伐从容,仪态万千,端的是一派宠妃的气度。
保养得宜,眉目间犹存几分年轻时的艳丽,一双微微上挑的凤眼含着三分笑意,七分精明,眉眼与郑婉有几分相似,却比郑婉更多了几分久居高位养成的雍容气度。
她进殿后,先是端端正正地向皇后行了一礼,姿态优雅,挑不出半分错处:“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皇后含笑抬手,语气亲切,“贵妃免礼,坐吧,林夫人入宫来谢恩,本宫留她说会儿话。你来得正好,一起喝杯茶。”
郑贵妃起身谢座,黛玉上前见礼。
郑贵妃扶起她,脸上浮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语气亲切而热络,眼底却多了一丝探究:“御花园里的花开得正好,臣妾想请娘娘共赏,不想正巧碰上林夫人在,倒是巧了,臣妾方才还在想,好几日没见林夫人入宫了,正惦记着呢。”
黛玉垂首:“蒙贵妃娘娘记挂,臣妇惶恐。”
“快坐快坐,不必多礼。”郑贵妃笑着摆手,语气温和,仿佛只是寻常的寒暄,“许久未见,夫人气色越发好了,想来是北疆连连告捷,夫人人逢喜事精神爽,心情舒畅,也是理所应当。”
她这话说得客气,听起来像是寻常的寒暄,但黛玉听出了其中暗藏的试探之意。她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地应道:“承蒙娘娘关怀,臣妇不过是托赖陛下洪福、皇后娘娘庇佑,在府上安分度日罢了。倒是娘娘气色极好,想来是三殿下近日学业精进,娘娘心中宽慰。”
郑贵妃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随即又恢复了常态,语气随意地转了话题:“说起来,前几日我家那侄女婉儿进宫,还提起夫人来着。说夫人诗词俱佳,与她相谈甚欢,回来后念念不忘,直说改日还要再去拜访呢。”
黛玉心中雪亮,郑婉来访那日,说的那些“推心置腹”的话,言犹在耳,如今郑贵妃又提起此事,绝非偶然——这是在敲打她,还是在试探她与郑婉交谈后的反应?
黛玉微微一笑,语气平淡如水:“郑姑娘才学过人,性情温雅,能与她相识,亦是臣妇的荣幸,若郑姑娘得闲,臣妇自扫榻以待。”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表现出对郑婉的亲近,也没有流露出半分疏远,只是客客气气地应着,让人抓不住任何把柄。
郑贵妃看了她一眼,似乎还想再说什么,皇后却适时地开口了,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意味:“好了,你们也别互夸了。本宫听着,倒像是两个才女在互相谦让,让本宫这个只会理账管家的俗人插不上嘴了。”
她这话说得风趣,既打断了郑贵妃的试探,又缓和了气氛,殿内几人都不由得笑了起来。
郑贵妃识趣地没有再继续问,目光在黛玉身上停留了片刻,又不着痕迹地移开了,她走到皇后下首坐下,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话题,与皇后聊起了宫装的新花样,又说起冬至宫宴的筹备,言语间滴水不漏,仿佛她真的只是顺路过来请个安,闲话几句家常。
黛玉安静地坐在一旁,端着茶盏,时而附和几句,时而含笑倾听,姿态从容,看不出半分异样。但她心中清楚——郑贵妃绝不会无缘无故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凤仪宫。
陛下刚带着重要证据从凤仪宫离开,她便前来“请安”,这其中若说没有关联,她是不信的。
郑贵妃此来,绝不是巧合,怕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想来探一探她的虚实,她绝不能露出半分破绽。
只是郑贵妃此刻的表现,属实是滴水不漏。她没有任何试探,没有任何旁敲侧击,甚至没有多看黛玉几眼,仿佛真的只是来与皇后闲话家常的。
这份沉得住气的功夫,让黛玉心中对她多了几分警惕——这位贵妃娘娘,看起来比她祖父,更难对付。
又坐了片刻,郑贵妃看向黛玉,笑道:“林夫人难得入宫,往后若得闲,也可常来宫中走走。本宫虽谈不上博学,却也喜欢与有才情的姑娘说说话。”
黛玉起身行礼:“谢娘娘厚爱,臣妇若得闲暇,定当去给娘娘请安。”
郑贵妃含笑点头,起身告辞,临走前,又看了黛玉一眼,笑容依旧温和,语气却似乎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深意:“夫人年轻,又得陛下和娘娘看重,实在是前途无量。只是这京中的风,有时也大,夫人出入行走,还需多留意些才是。”
说完便转过身,带着那一阵环佩叮当之声,款款离去,那抹石榴红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环佩声渐行渐远,最终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