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痛色,那是属于荣国府最后的尊严与血性:“荣国府已烂到根里,阖府男子没有一个靠得住的。我早已无家可归。林姐姐给了我一条生路,而你给了我一把刀。与其演一对怨偶,不如……我们联手,把这吃人的牢笼,砸个粉碎!从今往后,你做明面上的剑,我便做暗地里的刺!”
陆铭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份认真得近乎倔强的光芒,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委屈了她”的想法,属实是有些自作多情了——她不需要他的愧疚和补偿,她需要的,是他的信任和认可。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好。”
探春得了肯定,放下心来。然后她话锋一转,忽然瞪了他一眼,带着几分嗔怪和不满:“不过,在此之前,你是不是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陆铭一愣:“什么事?”
探春看着他那一脸茫然的模样,气得跺了一下脚:“陆铭!今天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
陆铭这才如梦初醒,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下,从头顶麻到脚底。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一直蔓延到脖颈:“我、我不是……我是怕你……”
“怕我什么?怕我不愿意?”探春往前逼近一步,仰头看着他,目光灼灼,“我不愿意,就不会嫁给你。我既嫁给你,就是愿意。你还要让我等多久?”
陆铭被她这一连串咄咄逼人的话问得节节败退,后背都快贴上墙了。他活了二十多年,经历了尔虞我诈的官场和刀光剑影的战场,从来没有怕过什么。可此刻,他被自己的新婚夫人逼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探春见他还在发愣,又气又急,索性心一横,踮起脚尖,双手捧住他的脸,吻了上去。
她的动作生涩而笨拙,吻得毫无章法、却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劲,她的牙齿甚至磕破了他的下唇,血腥气在两人唇齿间弥漫开来——
这不是闺阁女子的温存,这是战士歃血为盟的誓言!
探春吻了好一会儿,陆铭没有回应,也没有推开。
“陆铭,你记住了,”她慢慢松开他,伸手,指尖划过他唇上被自己咬破的伤口,“我不是你的任务,不是沈大人的棋子,更不是荣国府可以随意买卖的货物!我是你的妻,从今往后,你要演戏,我陪你演;你要杀人,我替你磨刀!”
做完这一切,她退开半步,脸颊红得仿佛快要烧起来,却还是强撑着瞪着他,目光里有羞涩,有紧张,还有一种“我已经做了,你看着办吧”的倔强,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下你总该明白了吧?”
陆铭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般,一动不动。他低头看着眼前的女子——她赤着脚站在冰凉的地面上,一身大红的嫁衣,乌发散落,脸颊绯红,眼神却亮得惊人,明明羞得连耳根都红透了,却还是倔强地仰着头,不肯移开目光。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所有的犹豫、愧疚、患得患失,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多余。
眼前这个女子,不是他的任务,不是他计划中一个用来迷惑敌人的摆设,而是一个……和他一样,敢在深渊里燃火的同类!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指,然后弯下腰,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探春猝不及防,低低地惊呼了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陆铭低头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有光,有火,有一种让人不敢辜负的信念。他伸出手轻轻将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指腹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停在她的下颌,轻轻托起她的脸,没有说话,低下头,吻住了她。
这个吻方才探春的要深,要重,带着这些日子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克制,所有说不出口的心意。
探春搂着他的脖子,将发烫的脸颊贴在他胸口,感受着他温热的体温,嘴角缓缓弯起一抹满足的弧度。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在他怀里蹭了蹭,像是终于找到了归属。
陆铭看着她,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映出从未有过的柔和光芒,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郑重的、如同许诺般的分量:“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探春气息有些不稳,没有睁开眼睛,放心的依偎在他怀里,感觉到他的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往怀里带,她没有躲,更紧的靠过去,听着他的心跳,和她的一样快,快得像擂鼓。
桌上的烛火轻轻跳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但在这间冷清了整整一晚的婚房里,终于亮起了一盏真正温暖的灯。
探春把脸埋进陆铭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陆铭没有听清,低下头询问。
探春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眼眶红红的,可她在笑,笑得眉眼弯弯,“我说,夫君,我心悦你。不是因为你救了我,是因为,你是你。”
陆铭看着她,喉结滚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不是不会说甜言蜜语,他是不敢说,怕说了就收不回来了,怕说了就会忍不住想留下来,怕说了就会忘记自己还要回北疆,还要面对无数个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的明天。
可此刻,他看着她羞得通红的脸,亮得灼人的眼睛,还有嘴角那抹藏都藏不住的笑意,他忽然觉得,似乎没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
“我也是。”他轻轻笑了,声音有些哑,带着几分释然。
探春的眼泪掉了下来,可她还在笑,笑着把眼泪蹭在他的衣襟上,她没再给他组织语言的机会,猛地发力,竟凭着一股子一往无前的狠劲儿,将猝不及防的陆铭推倒在铺着鸳鸯戏水锦褥的婚床上。
“夫君,”探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由于紧张,她的指尖微颤,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破土的青竹,静静地直视他的眼睛,“你放心,我不会拖累你,我一直都知道,你不是我荣国府可以随意攀附或丢弃的筹码!你要做什么尽管去,我不会阻拦。”
陆铭被她压在身下,那股久违的压迫感竟从眼前这个女子身上传来。他愣愣地看着她,看着这张他原以为只会吟风弄月的大家闺秀的脸,此刻竟如此凛然不可侵犯,那双眼睛里再无半分怯懦、只剩下野火燎原。
“探春。”他紧紧抱住她,唤她的名字,声音有些哑,“我不会让你后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