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铭犹豫片刻，没有说这处院子的具体用途，只告诉她这里很安全。
探春沉默了片刻，问了一句：“那郑家的人，不会找来？”
陆铭点头，“这里很隐蔽，他们找不到。”
探春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包扎好的脚，白色的布巾缠得整整齐齐，结系得很规整。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弯，问道：“脚是你包的？”
得到肯定答复后，探春再次道谢。
陆铭没有接话，沉默了片刻，开口了：“你中了迷药，应当是来源于屋子里的熏香，还能跑出来，不容易。”
探春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她猜到了。她虽然没喝那茶，可熏香闻了不少，跑到巷口的时候头已经很晕了，看到一个人影，以为是幻觉，就扑过去了。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明明两个人都有很多话想说，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沉默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暧昧。
陆铭先开了口，问道：“贾三姑娘打算去哪？是回荣国府，还是去我嫂嫂那里？”
探春看着他，看了很久，目光里有审视，有犹豫，还有一丝在做重大决定时才会有的挣扎。
良久，她开口了，虽然苍白虚弱，却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平静，“我如今……无处可去了。回荣国府，是自投罗网。去林姐姐那里……恐会给她带来麻烦。您……打算如何安置我？”
她问得直接，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她想知道，这个未婚夫，对她这个“麻烦”，究竟是何种态度。是碍于兄长和嫂嫂的情面暂时收留，还是……
陆铭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思考，这姑娘的处境，确实棘手——送回荣国府，是害她。送去尚书府，嫂嫂固然能护她，但此刻京中风声鹤唳，嫂嫂自身已是旋涡中心，再添一个“出逃”的探春，目标太大，也容易将嫂嫂卷入更深的危险。
“此地尚算安全，你可暂住。”陆铭最终开口，语气是商量的口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我会安排可靠的人照顾你。至于以后……”
他顿了顿，看着探春那双清澈却藏着不安的眼睛，缓缓道：“这取决于你。你若想离开京城，我可安排你去南方，隐姓埋名，安稳度日。你若想留在京中……”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很明显。留在京中，就意味着要卷入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意味着她的身份，她与他的婚约，都可能被摆上台面，成为棋子。
探春沉默了片刻。离开京城，隐姓埋名，安稳度日……听起来很诱人。
可那是逃避，她贾探春，不是那种遇到事就只会躲起来的人，更何况，林姐姐还在京中，沈大人还在边关，荣国府这摊烂账，她也想亲眼看着它如何了结。
“陆大人，”她再次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不想走。”
陆铭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
探春迎着他的目光，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头一夜、也关乎她未来命运的问题：“您……会娶我吗？”
这话问得突兀，甚至有些不合时宜。可探春知道，这是她必须弄清楚的事。这桩婚约，是权宜之计，是林姐姐和沈大人的谋划，还是……陆铭本人，也有此意？
陆铭显然没料到她如此直接，愣了一下。他看着探春苍白的脸，那双眼睛虽然带着泪光，却没有害怕，没有慌张，清亮坚定，带着一种豁出去寻求答案的执着和没有退路的决绝。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容冲散了他脸上惯有的锐利和冷峻，带着一丝无奈，也有一丝……欣赏。
“会。”他答得干脆，没有半分犹豫，“我答应过兄长，会娶你。”
不是因为昨夜的意外，不是因为怜悯，甚至……此刻或许也谈不上什么男女之情。
仅仅是因为，这是沈江离的意思，是布局的一部分，也是他对兄长的承诺。
探春愣了一下，心头微微一松，随即又泛起一丝复杂的涩意——
果然，是因为沈大人的意思。
可这答案，也在她意料之中。
至少，他没有敷衍，没有欺骗。
探春想了想，又问，“那日在街上遇到你，是巧合吗？”
陆铭摇头。
探春脸有些红，知道有些出格，到底忍不住问了，“林姐姐口中那个文武双全，精通医术的小叔子真的是你？”
陆铭撇嘴，“我哥没第二个弟弟。”
探春没有再问了，低下头看着自己包扎好的脚，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陆铭。
“好，我嫁，”她点了点头，脸上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不是因为你哥哥的意思，是因为你方才抱了我，跑了那么远，没有丢下我。”
探春说完低下头不再看他，耳朵却悄悄红了，红得像要滴血，“我暂留此处，听凭陆大人安排。”
她没有问“何时娶”，也没有问“如何娶”。那些，都不是现在该考虑的事。眼下最重要的，是活下去，是养好伤，是……看看这京城的棋局，最终会走向何方。
陆铭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那点因昨夜变故而起的烦躁，忽然平复了许多——这姑娘，比他想象的，更清醒，也更坚韧。
“你且安心养着。”他起身，走到门边，回头看了她一眼，“此处安全，无人知晓。我会安排人送衣食药物过来。你脚伤未愈，莫要随意走动。至于其他……等你好些再说。”
说完，他不再停留，推门而出，将一室静谧，留给了床榻上那个劫后余生、心思百转的少女。
探春望着那扇合拢的门，良久，才缓缓闭上眼睛。泪水，终于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浸湿了粗糙的枕巾。
那泪水，是劫后余生的后怕，是前途未卜的茫然，也是……对这个冰冷世间，最后一点微弱却真实的、来自“未婚夫”承诺的暖意。
她知道，从今夜起，她的路，将彻底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