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轻按了一下那片淤青的边缘，沈江离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有出声，可那瞬间的僵硬骗不了人。
陆铭的颤抖着手缩了回来，他抬起头看着沈江离，眼眶有些发红，满是心疼和懊悔，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哥，对不起，我打重了。”
沈江离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没有责怪，甚至没有波澜，只说了一句“骨头没断就好”，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陆铭听了这话更难受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眼眶有些红的，他想说“你要是躲开就不会这样”，可他知道沈江离为什么没有躲开，因为他们是来真的，只有来真的那些人才会信。
如果他躲了、如果打得不够狠，郑源的那些眼线不会上当。他们不是傻子，他们也是刀尖上舔血的人，假把式骗不了他们。所以他不能躲，不能露出任何破绽。他只能硬生生地接下那一拳，然后用那一拳换他们的信任。
陆铭从袖中摸出一小瓶药酒，倒了些在掌心，轻轻按在沈江离的淤青上。沈江离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放松了下来——药酒很烈，蛰得皮肤生疼，可他一声都没有吭。陆铭低着头，一点一点地将药揉开，指尖尽量放轻，怕弄疼他，可再怎么轻，那伤是实打实的，不可能不疼。
沈江离微微侧头：“郑源的人，今日在帐内，有几个？”
“七个，”陆铭低声道，手下动作不停，“我早标记过的，今日神色各异——有窃喜的，有惊疑的，还有几个，有些幸灾乐祸。看来，他们已信了几分。”
沈江离“嗯”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信了就好。他们越信我们不和，就越敢动作。等他们觉得，我们已到了自相残杀的边缘，便是我们收网之时。”
过了好一会儿，陆铭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沈江离很少听到的、近乎恳求的意味：“哥，说真的，下次别这样了。我真动手你自己受不住。”
沈江离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着他给他上药。
陆铭知道他不会答应，从小到大他就是这样，决定的事谁都拉不回来，可他还是想说，说了总比不说好，万一哪天他真的听进去了呢。
药上完了。陆铭将瓷瓶收好，又取出一卷布帛，一圈一圈地替沈江离缠在伤口上，缠得很仔细，不松不紧，刚刚好。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专注。沈江离看着他低眉顺眼包扎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眼底是一片温暖。
陆铭是唯一一个让他觉得可以卸下所有伪装的人，在他面前不需要端着，不需要绷着，不需要时刻提醒自己是吏部尚书是太子太师是御前第一人，肩负着无与伦比的重担。他只是沈江离，只是他哥哥，仅此而已。
缠好了，陆铭退后一步打量了一番，确认没有问题才坐到沈江离对面。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盏快要燃尽的蜡烛，烛火在他们之间跳动着，将两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下一步怎么办？”陆铭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那几个人都看到他们闹翻了，接下来一定会有所动作，因为他们等这个机会等了太久了，沈江离和陆铭不和，边关群龙无首，正是他们动手的最佳时机。他们会调整兵力部署，会向郑源汇报，会联络京城里的同党。而他们这边要做的是按兵不动，等那些人动了，他们的尾巴就露出来了，到时候再收网，一个都跑不掉。
沈江离穿好衣裳，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那几处被标注了红圈的位置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炭笔，在那些红圈外面又画了几个更大的圈。那几个大圈把红圈全部囊括了进去，像一张网，把那些鱼一条不漏地罩在了里面。
“让他们再跳几天。”沈江离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湖水。他的炭笔在那几个大圈上重重地点了一下，说他们跳得越高摔得越重，等他们把尾巴都露出来，一下就能收网。
片刻后他又补充了一句“粮草那边先不动”，陆铭怔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孟奎以为自己在暗处，那就让他继续以为好了。
猫捉老鼠的时候不会急着扑上去，会先看着它跑，看它往哪个方向跑，看它跑得快不快，等它跑累了再一爪子按住。那时候老鼠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陆铭看着舆图上那些交错的圆圈和线条，嘴角慢慢弯了起来。笑容里有狡黠，有狠厉，还有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在一起时才会露出来的光，他说明日再吵一架，这次你打我，不能我一个人当恶人。
沈江离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弯腰捡起地上滚落的炭笔，放在舆图边角，又将桌上没清理好的的杂物归拢到一边。
陆铭看着他做这些事，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又酸又暖的感觉，这人从小到大都是这个样子，打完仗收拾舆图，吵完架收拾屋子，把所有的烂摊子都一个人收拾了，从来不让他沾手。
“哥，”陆铭开口，声音有些发哑。
沈江离抬眼看他，陆铭的嘴唇动了动，低下头说了句“没什么”，沈江离没有追问，弯腰继续收拾。
陆铭的药很管用，伤口已经不怎么疼了，可他知道明天会更疼，后天也许还疼，但他要的是那些人疼。他们疼了，黛玉就不用疼了。
他这样想着，嘴角微微弯了弯，“京中，郑源见我们内斗，定会催促三皇子，让克烈、乃蛮助我们一臂之力。我们要做的，是让这帮助，来得更猛烈些。”
陆铭咧嘴一笑，牵动了伤口，倒吸一口凉气，却还是压低了声音：“哥，我估摸着，不出五日，北狄人就会意外得知我们的粮草空虚，后方不稳。到时候，他们定会倾巢而出，想来个螳螂捕蝉。”
“是黄雀在后，”沈江离淡淡道，“等他们倾巢而出，我们的内应们，便会忠心耿耿地向郑源报信，说我们内部已乱，正是里应外合、除掉我们的最佳时机。”
陆铭眼中精光一闪：“然后，郑源便会下令，让我们的内应动手。要么下毒，要么……行刺。”
“不错，”沈江离的声音冷了下来，“等他们动手，便是我们收网的时刻。人证、物证，一应俱全。到时候，郑源想撇清关系，难了。”
陆铭深吸一口气，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狠厉：“哥，到时候，别怪弟弟手黑。敢动你，就得付出代价。”
兄弟二人相视一眼，眼中皆是志在必得的杀意。
这场戏，才刚刚进入高潮。而最终的猎物，早已在不知不觉间，踏入了他们精心布置的陷阱。
只等，收网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