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傍晚时分到的。
暮色从西边漫上来,将尚书府的屋檐染成一片温柔的橘色,廊下的灯笼还没点,院子里暗沉沉的,只有书房那盏灯早早地亮了起来,在窗纸上映出一个安静的侧影。
紫鹃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夫人,北疆来信了!”
黛玉正坐在书案前看账本,闻言心猛地一跳,放下账本,目光落在紫鹃手里拿的包裹上,眼睛亮了一下,连带着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
她接过包裹打开,映入眼帘的是月白色的熟宣信封,上面是沈江离清峻的字迹,只有“夫人亲启”四个字。随信而来的还有一个巴掌大的锦盒,用一把小巧的铜锁锁着,钥匙用红绸系着,挂在信封上。
她拿起信,没有急着拆,而是先放在桌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手指在信封的封口处停留了一瞬,才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撕开,指尖有些颤。
紫鹃看着她的动作,心里觉得好笑,夫人平日不是这样的性子,再急的事到了她手里也是不紧不慢的,可唯独在等大人的信这件事上,她总是沉不住气,偏偏又要装作沉得住气的样子,那种矛盾的、别扭的、藏都藏不住的欢喜,让人看了心里又暖又酸。她抿着嘴悄悄退了出去,将门轻轻带上。
黛玉抽出厚厚一叠信纸,展开。
信很长,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北疆的事——塔塔尔的主力被击溃了,残部往西逃窜,陆铭带着骑兵追了三天三夜,追到对方连旗都不要了,满草原捡了好几百里。陆铭又想了些损招,让人在撤退的路上扔了不少牛羊和金银,塔塔尔人忙着抢东西顾不上跑,被追上来一网打尽……
字里行间透着轻松,甚至还有几句玩笑,说他和陆铭偶然捡了一只受伤的小金雕和一窝失去母亲的小狼,就养在军营里。那金雕见了小狼就扑,小狼见了金雕就嚎,折腾的营里鸡飞狗跳,陆铭整日忙着拉架,连战报都写不利索了。小家伙们还成天追着他们要吃的,不给就捣乱……
他没有写北疆的风沙有多大,没有写夜里有多冷,没有写伤兵的呻吟和战马的尸体,没有写那些让他难以入眠的事。他把所有的苦都独自咽下,只把那些好的、有趣的、能让她笑的事挑出来,一笔一笔地写给她看。
可黛玉知道,这不是全部。她虽未去过北疆,可也读过兵书,知道那里风沙漫天,知道战事一起,便是尸山血海。战事凶险,他信中说得再轻松,她也想象得出那些风沙,那些刀光剑影,那些生死一线的瞬间。
她看着信,嘴角弯了起来,弯着弯着眼眶却红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心疼,一种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怎么都化不开的疼。她放下信纸,拿帕子按了按眼角,深吸一口气,将那点湿意忍了回去。她不能哭,他报喜不报忧,是怕她担心;她若是哭了,他的苦心就白费了。
她重新拿起信纸,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这一次她看得更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是要将那些文字,那些未说出口的牵挂,都刻在心里。直到看到最后——
“夫人所托之事,已办妥。锦盒中药丸,是阿铭亲手所配,用蜜蜡封好,可保存数月。附纸条一张,写明用法用量。此药服后令人昏沉嗜睡,精神恍惚,若连服半月,恐损心智,使人痴傻。夫人慎用。若需他物,随时来信。勿念。夫江离手书。”
他的措辞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寻常不过的事,可黛玉看得出来,每一个字都经过斟酌,他是在把选择权交给她,而不是替她做决定。他信任她,信任她的判断,信任她能处理好这件事。
黛玉的目光在“恐损心智,使人痴傻”那几个字上停顿良久,墨迹仿佛透过纸背,烫进心里。她的手颤了一下,信纸飘落在地,她回过神,弯腰捡起信纸,小心折好,放回信封里,压在砚台底下。
然后拿起那个雕着兰草纹的锦盒。铜锁很轻,她捏着钥匙,却迟迟没有开锁。
锦盒里装的是什么,她知道。是能让贾宝玉安分,能让那些不堪的过往彻底了断的药。也是……能让人变成痴傻废物的毒。
她该用吗?
她想起那日当街拦车,贾宝玉醉醺醺的脸,凄厉的哭喊着那些不堪的过往。想起巷口那些看热闹的身影,那些指指点点的议论。想起自己的名声,沈江离的颜面。
她该用。
可她又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桃花树下折了枝桃花插在她鬓边的少年,眼睛亮晶晶的,笑着说“人面桃花相映红”。想起那些在潇湘馆里对诗的午后,那些在沁芳桥畔葬花的黄昏。想起他说“你放心”……
那是真的吗?或许吧。可那些真,早已被后来的算计、伤害、背叛,磨得一点不剩了。
如今的他,只是个会当街拦车、会让她难堪、会威胁到她和她夫君的麻烦。
一个……必须解决的麻烦。
黛玉深吸一口气,将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她掀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十粒药丸,黄豆大小,褐色,用蜜蜡封着,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药丸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是陆铭潦草似天书的字迹,如今她已能看懂:
“嫂嫂安好:此药每日一粒,混饮食中即可,半时辰见效,昏沉约六个时辰。连服三日,人便昏沉;连服七日,精神恍惚;连服半月,心智受损。慎用慎用!——弟陆铭敬上。”
最后“慎用”二字,写得格外大,力透纸背。
黛玉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将纸条放下,拿起一粒药丸,放在掌心,看了很久。烛光将她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她的表情很平静,可她托着药丸的那只手,微微颤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她怕的不是这盒药丸,不是荣国府那些人,不是那些乱七八糟的流言蜚语。她怕的是自己——她不知道自己用了这药丸之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她不是没有对付贾宝玉的手段,可她不想用。不是不敢,是不值得。为那样一个人脏了自己的手,不值得。可她又不能放任不管,他在外面疯,她不管,那些流言蜚语迟早会烧到她身上,烧到沈江离身上,烧到尚书府的门楣上。她不能让那种事发生。
她将药丸放回锦盒里,缓缓合上盖子,将锁重新锁好。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那种犹豫和不安已经褪去了大半。她将锦盒收进抽屉里,起身走到门口,吩咐紫鹃去请两位嬷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