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嬷嬷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久经宫闱的洞明:“这倒不难。贾宝玉平素最在意什么?不过就是些风花雪月,就从这处下手。”
她顿了顿,继续道:“其一,让荣国府放出话去,就说贾宝玉相思成疾,神智不清,需静养,不宜见客,更不宜离京。这话半真半假,外人听了,只当他是为情所困,疯了,不会深究。荣国府为了脸面,也会顺水推舟,将他关起来。”
“其二,”苏嬷嬷接道,“找人给他送些好东西——不是酒,是药。找些令人嗜睡、精神恍惚的药材,混在饮食里,让他整日昏昏沉沉,没精神闹事。再找几个懂事的丫鬟小厮陪着,日日给他念些才子佳人、生离死别的戏本,让他沉在那些虚妄的情爱里,分不清现实梦境。时日久了,他便真以为自己为情所困,疯了,也就安分了。”
黛玉听着,指尖微微发颤。这法子……狠。可若不狠,后患无穷。
“只是,”她蹙眉,“荣国府那边,会照做吗?老太太……未必舍得。”
“由不得他们不舍得。”齐嬷嬷声音很冷,“夫人不需要做什么出格的事,只需要借势。荣国府如今乱成一锅粥,大房要分家,宁国府也跟着闹,老太君分身乏术,贾政束手无策,若再传出公子为情发疯的丑闻,那便真是彻底没脸了。贾政虽糊涂,可这点利害,他该明白。至于史老太君……她若真疼孙子,便该知道,将人关起来,是为他好,也是为荣国府好。再者,老太君不是对外称病吗,既然病了自然需要静养,作为孙子,贾公子理应侍疾尽孝。这是天经地义的事,谁也挑不出理来。”
黛玉思索片刻,是了,二舅舅如今焦头烂额,顾不上管宝玉。如果有人在这时候提醒他,说宝玉在外面喝酒闹事,有辱门风,不如留在府里侍奉祖母,也好收收心,他一定会同意。届时宝玉就是不想留,也走不了。
她缓缓点头:“好,那便依嬷嬷所言。只是……这事需做得隐秘,不能让人看出是我们的手笔。另外,还要让人盯着荣国府的大门,万一二哥哥真的被关了还想往外跑,得有人拦着。”
“夫人放心,”齐嬷嬷起身,福了福身,“我们在宫中几十年,这些手段,熟得很。过几日我们再去荣国府探病,顺道……提点提点他们。贾政那个人,极是迂腐,最重名声,听不得“不孝”二字,只要把话递到位,他一定会点头。”
苏嬷嬷补充道,贾宝玉那些狐朋狗友也得敲打敲打。今日的事虽然是贾宝玉主动闹的,可那些人看着不像什么正经人,要是哪天喝多了酒在外面胡说八道,说出去的话就不是夫人的事了。得让人去查查那几个人的底细,找几个能说上话的人去给他们递个话,让他们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免得日后惹祸上身。
黛玉听着,心里的石头一点一点地落了地。她原本以为这些事会很难,没想到两位嬷嬷三言两语就把该做的、不该做的、能做的、不能做的,全都理清楚了。这就是皇后娘娘派来的人的用处,不是替她做决定,而是在她做了决定之后,帮她把这个决定变成现实。
“那就拜托二位嬷嬷了。”黛玉站起身,朝她们微微福了一福。两位嬷嬷连忙起身还礼,连声说夫人折煞我等了,这是我等分内的事,夫人不必客气。两个人行完礼,退了出去,门在她们身后轻轻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房中只剩下黛玉一人,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单薄。她望着那影子,忽然觉得陌生。
从前的林黛玉,会想出这样的法子吗?会这样冷静地算计,这样狠心地对付一个……曾经真心待她好的人吗?
不会。从前的林黛玉,只会哭,只会怨,只会躲在自己的潇湘馆里,对着竹子流泪,对长辈的冷漠、奴仆的怠慢无能为力。
可如今的她,是这偌大尚书府的女主人。她要守的,不只是自己的清名,还有夫君的颜面,这个家的安宁。
二哥哥,对不住了。
你若安分,我便容你。你若不安分,我便……只能让你安分。
黛玉重新坐下,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她也不在意,抿了一口,凉茶有些苦,苦得她皱了皱眉。她放下茶盏,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涌进来,吹散了屋子里的闷气,也吹散了她心头最后那一丝不安。
她望着北方天空,那里星子稀疏,一弯残月斜挂,清冷,孤寂,却坚定。
夫君,你在北疆,可还好?
今日我做了一件……或许不那么光明的事。
可我不后悔。
因为我要让你回来时,看见一个清清净净的家,一个安安稳稳的我。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那张折好的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从抽屉里取出火折子,将那张纸凑过去,点燃。火苗舔着纸边,一点一点地吞噬那些字迹,先是“贾宝玉”三个字,然后是“拦车”,然后是“纨绔”。那些让她不安了一整晚的人和事,在火光中一点一点地化为灰烬,落在地上,轻轻一吹,便散了。
她将灰烬扫进纸篓里,转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新的花笺,提起笔,蘸了墨。这一次,她写得很快。她写探春来了,说了很多贴心话;写去荣国府探望外祖母;写湖里的荷花要开了;写小太子来看过她两次,功课没落下,背书背的很好……
她写了满满一页,报过平安,道了思念,怕他分心,终究没有写贾宝玉拦车的事,没有写用药粉脱身,没有写那些让她害怕、让她觉得屈辱、让她辗转难眠的细节。
最后,她笔尖悬在“又及”二字上,久久未能落下。烛火摇曳,映着她苍白的面容。终究,她还是添了一句:若得空,烦请小叔开一副能使人嗜睡恍惚的方子,药性……莫要太烈,不伤根基为要。写完,她盯着那行字,仿佛看见他蹙眉询问的模样,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黛玉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将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在封皮上写下“夫君亲启”四个字,然后叫来紫鹃,让她明日一早知会管家送出去。紫鹃接过信封,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黛玉坐在灯下,看着烛火跳动的姿态,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一片落在湖面上的花瓣,无声无息,却漾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忽然想起陆铭曾经跟她说的话——“嫂嫂,那些药粉您收好,用法和功效兄长都写在纸条上了。没事别动它们,可万一有事,千万别手软。”她当时还觉得他们小题大做,没想到真的用上了。用上的那一刻她没有犹豫,不是因为她狠心,而是因为她知道,如果她犹豫了,明天京城里那些茶馆酒肆,就会多一桩新的谈资,尚书夫人与荣国府宝二爷的旧情,足够那些闲人嚼上三天三夜。她不能让那种事发生,不能让沈江离有一个被人指指点点的妻子。
她想起沈江离走的那天,他什么都没有说,可她什么都懂。他在等她,等她长大,等她变得足够强大,等她自己能撑起一片天的时候,他还会站在她身后,不远不近,不声不响,像一棵沉默的树,替她挡着风,遮着雨。
她想,她不会让他等太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