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出宁荣街，拐上长安街。暮色已沉，街上的行人稀稀落落，街边店铺陆续掌灯，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晕开，将行人的影子拉得细长。几个卖糖葫芦和热梨汤的小贩正收拾着摊子准备回家，远远地看到尚书府的马车过来，连忙避让到路边。
黛玉仍然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方才在荣国府里的那些事让她倍感疲倦。
那场闹剧，像一场荒诞的戏。外祖母的哭喊，舅母们的哀求，那些虚假的情分，那些不堪的算计……一幕幕在脑中闪过，让她心头发闷。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袋里那个小青瓶。瓶身冰凉，像她此刻的心。
紫鹃不明就里，只当她累了，没有打扰她，只是仔细的替她拢了拢披风。
黛玉睁开眼，掀起车帘一角往外看。街上行人渐稀，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已是戌时了。她正想吩咐车夫快些，马车却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黛玉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紫鹃连忙扶住她。
“怎么回事？”齐嬷嬷沉声问。
外头传来车夫有些慌乱的声音：“前头……前头有人拦车。”
车帘外面便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喊，含混不清的，带着酒气，带着哭腔，像是一个喝醉了的人在胡言乱语。黛玉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可那声音她太熟悉了，那个声音她听了十一年，在潇湘馆的窗外，在沁芳闸的桥边，在凹晶溪馆的月下，在她最无助、最脆弱、最需要有人陪着的时候。那个声音曾经让她觉得温暖，觉得安心，觉得这世上还有一个人是真心对她的。可此刻那个声音只会让她觉得冷，从心底里往外冒的、止都止不住的寒意。
“林妹妹——林妹妹你下来——你跟我说清楚——”
黛玉心头一跳，掀起车帘往前看。暮色中，一个人影摇摇晃晃站在街心，手里还提着个酒壶，一身月白长衫皱得不成样子，头发散乱，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是贾宝玉。
他显然是喝多了，脚步虚浮，眼神涣散，看见马车，忽然咧嘴笑起来，踉跄着扑过来，一把抓住车辕，嘶声喊道：
“林妹妹！林妹妹你别走！”
声音凄厉，在寂静的长街上格外刺耳。
黛玉的脸刷的白了，她放下车帘，双手猛的攥紧了手炉，炉壁上的热气烫得她掌心发疼，可她感觉不到，她的脸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外面的声音还在继续，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伴随着杂沓的脚步声和几个男人压低了的、像是在看好戏的笑声。
紫鹃的脸也白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她跟了黛玉这么多年，太清楚贾宝玉是什么人了。她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贾宝玉站在路中间，一手拎着酒壶，一手挥舞着，整个人像是从酒缸里捞出来的，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浓烈的酒气，不知喝了多少。身后不远处的巷口，几个衣着光鲜的年轻人交头接耳，脸上带着那种看好戏的、幸灾乐祸的表情，正嘻嘻哈哈的看热闹。
紫鹃放下车帘，转过头看着黛玉，声音压得极低：“夫人，宝二爷喝醉了。后面还有几个人，看着像是跟他交好的那些纨绔。要不要让嬷嬷们下去赶他走？”
“林妹妹！”贾宝玉还在外头哭喊，一边哭一边拍打着车壁，“你出来！你出来见我！小时候的情分……你怎么能说断就断？你说过……说过我的话你早知道的……”
他的话颠三倒四，带着浓重的酒气，却字字像针，扎在黛玉心上。不是疼，是羞，是耻，是那种被当众剥开旧伤、暴露不堪过往的难堪。
所谓两小无猜的情分，是真是假，早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世人眼里，在那些看热闹的人眼里，她林黛玉，与这个醉醺醺、当街拦车的纨绔子弟，有过一段“青梅竹马”的过往。
这过往，如今成了甩不掉的污点，成了拿不出手的笑话。
黛玉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冻住的石像。她的手在发抖，一种从未有过的羞耻，从心底里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她忽然觉得，自己客居荣国府的那些年，那些她以为美好的、单纯的、值得珍藏的记忆，在这一刻都变得面目全非了。
那时候她以为那是她这辈子最珍贵的时光，是她在这个冰冷世界里唯一的一点温暖。可如今回头看，那不过是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仗着家里的权势，肆无忌惮地挥霍着一个孤女的感情，从不考虑后果，从不承担任何责任。他口口声声说让她放心，可他做了什么？
没有。他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在她走投无路的时候，转身娶了薛宝钗，然后在她终于过上好日子的时候，跳出来说“你负了我”。
她觉得丢人。她为自己曾经对这样一个人动心感到羞耻，为自己曾经为这样一个人哭过、病过、差点死过感到不值。那些诗、那些帕子、那些她以为刻骨铭心的记忆，如今看来，不过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一场笑话而已。
“夫人？”紫鹃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担心。
黛玉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将那点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声音还算平静：“不必，青鸾，朱鹭，你们去。将他拉开，莫要动手，免得落人口实。”
“是。”
青鸾、朱鹭跳下车，上前去拉贾宝玉。可贾宝玉醉得厉害，死死抓着车辕不放，一边挣扎一边哭喊：
“别碰我！我要见林妹妹！林妹妹……你为什么要嫁给他？沈江离有什么好？他……他心狠手辣，害得我们家破人亡！定是他蛊惑了你，你才对我这般绝情，你也不想想，他对付你的亲人这般不择手段，对你怎么会是真心的……林妹妹，你醒醒啊！”
这话越说越不像样。
黛玉的脸色也越来越白。她听到了远处传来的、那几个纨绔压低了的笑声。他们在笑，笑贾宝玉像个疯子，笑她在马车里不敢出来，笑这场闹剧越演越精彩。
那些话像苍蝇，嗡嗡地往耳朵里钻。她的手指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指甲嵌进布料里，抠出几道深深的痕迹。她知道，如果今晚的事传出去，明天京城里就会有人说——吏部尚书夫人林氏，从前与贾宝玉有私情，如今贾宝玉当街拦车哭诉，林氏不敢下车，可见是做贼心虚。她的名声，她的体面，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切，都会被这些闲言碎语一点一点地腐蚀掉。
黛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决绝。她不能让他再闹下去，不能让自己，让沈江离，成为这满京城的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