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深吸一口气,推开了佛堂的门。
佛堂里很暗,只有佛前点着一盏长明灯,佛像低眉垂目,面容慈悲,像是在怜悯这世间所有的苦难与罪恶。长明灯的火苗微微摇曳,将佛像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忽明忽暗,像是一个无声的审判者,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王夫人跪在蒲团上,背对着门,头发有些散乱,一贯整齐的发髻松了,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背影佝偻。她手里捻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可那声音颤抖,不成调子。
听见开门声,她猛地回头。见到是黛玉,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强作镇定,又转过去,挺直了背,端出一贯的架子,像是在维持最后一点尊严。
“大姑娘来了?”她的声音有些哑,却还努力维持着平静,“大姑娘不在府里好好待着,来我这里做什么?”
大姑娘,不是外甥女——这个称呼,像是划清界限,像是拒人千里。
黛玉没回答,只缓步走到桌边,在一张椅子上坐下。佛堂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简陋得与王夫人平日里的排场格格不入。她看着王夫人,这个她叫了十几年“舅母”的人,心中冷笑。
佛口蛇心。这四个字,用来形容王夫人,再贴切不过。当年她初进荣国府,才六岁,怯生生地牵着外祖母的手,第一个给她下马威的,就是这位舅母。话里话外,敲打她“要懂事”“要守规矩”“要知道自己的身份”。那些年,明里暗里,不知受了这位舅母多少气。
可她自问,从未得罪过她。逢年过节请安问好,晨昏定省从不缺席,她处处小心,步步谨慎,生怕行差踏错,惹人不快。
可为什么,这位舅母还是容不下她?还是恨她入骨,要置她于死地?
“舅母,”黛玉开口,声音很平静,“我今日来,只想问您一件事。”
王夫人的脊背微微僵了一下。
“我究竟哪里得罪了您?”黛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问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从六岁进府,到十七岁出嫁,十一年时间,我自问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您、对不起贾家的事。我谨言慎行,小心翼翼,可您还是不喜欢我。”
王夫人背影纹丝不动,像是没有听到。
“我想了很久,想了一整夜,”黛玉的目光落在佛前那盏长明灯上,火苗在她的瞳孔中跳动,像两簇小小的、无声的火,“从昨夜想到今早,从今早想到现在,我还是想不明白。所以我来问您,您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要让人在我的药里动手脚?为什么要让薛家在燕窝里做文章?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让您如此恨我,恨到想要我的命??”
王夫人的身子猛地一颤,手中的佛珠“啪”地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黛玉脚边。她猛地转过身,那双一向慈和的眼睛此刻瞪得大大的,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震惊,还有一丝被戳破心事的慌乱。她的发髻散了,几缕花白的头发垂在脸侧,衬得那张脸格外憔悴,格外苍老,格外狰狞。她看着黛玉,嘴唇哆嗦着,声音又尖又细,像是一根被绷得太紧的琴弦,随时都可能断掉。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发颤,“大姑娘这话,从何说起?”
“从何说起?”黛玉笑了,那笑容很淡,很冷,像冬日里的冰凌,“从周瑞说起,从钱德茂说起,从那些药性相冲的药丸说起,从那些下了药的燕窝说起。”
王夫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猛地转向门口,像是想起了什么。她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恐惧,从恐惧变成了愤怒,从愤怒变成了一种近乎癫狂的冷笑。她看着黛玉,声音颤抖着,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今日的圣旨,是你家沈大人请来的?”
黛玉没有避讳,点了点头。
王夫人的脸彻底白了,白得像佛前那盏长明灯旁的烛泪。她看着黛玉,眼睛里有恨,有怒,有不甘,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深入骨髓的嫉妒。她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尖锐而刺耳,在空荡荡的佛堂里回荡,让人后背发凉。
“你们别得意太早,”她止住笑,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寒风,“宫里还有娘娘,过几天就会放我出去的。元春是陛下的妃子,是贤德妃,她不会看着她的母亲被人欺负。你们以为请一道圣旨就能扳倒我?做梦。”
黛玉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湖水。那平静让王夫人更加愤怒,更加不安,因为她从那双眼睛里看不到任何她想看到的东西——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恐惧,甚至连恨都没有。那双眼睛就这样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王夫人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她整理了一下散乱的头发,重新端起了那副当家太太的架子,下巴微微抬起,目光落在黛玉脸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的、像是在看一件不合心意的物件的冷漠。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恨你吗?”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是藏都藏不住的恶意,“去问你那短命的娘吧。”
黛玉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贾敏,”王夫人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像是恨,像是妒,像是一种积压了多年的、终于可以宣泄出来的快意,“当年在闺中的时候,她是何等的心高气傲,何等的目中无人。她嫁了探花郎,风光无限,回娘家的时候,连我这个做嫂子的都不放在眼里。老太太疼她,老爷们也夸她,阖府上下没有不赞她的。她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就把所有人都比下去了。”
王夫人的声音越来越尖锐,越来越激动,像是积攒了多年的洪水终于找到了决口,一泻千里,不可收拾。
“你是她的女儿,你长得像她,性子像她,才情像她,连那股子让人不舒服的清高劲儿都像她。我看到你,就想起她。想起她当年怎么在我面前耀武扬威,怎么在老太太面前告我的状,怎么抢走了本该属于我的一切。”王夫人盯着黛玉,眼睛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你以为我是因为你才动手的?不,我恨的是她。你不过是替她受过罢了。”
黛玉听着这些话,心里忽然很平静。不是那种心如死灰的平静,而是一种终于等到了一个等待了很久的答案的平静。她来之前想过很多种可能,想过王夫人会怎么回答,想过自己会有什么反应。她以为自己会愤怒,会伤心,会忍不住哭出来。可此刻,听着王夫人这些歇斯底里的话,她发现自己什么都感觉不到。不愤怒,不伤心,不难过,甚至不想哭。她只是觉得很可笑,很荒唐,很悲哀——为那个在闺中与世无争的母亲,为那个在病痛中挣扎了五年的自己,为眼前这个被嫉妒烧毁了心智的女人。
“所以您就害我?”黛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就因为我长得像我母亲,您就要我的命?”
王夫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回答。
黛玉站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这一眼里包含了太多太多的东西——有告别,有释然,有对过去十一年所有委屈的和解。不是原谅,她永远不会原谅。可她也不想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了,她的命是她母亲给的,她的余生是沈江离给的,她不想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一个不值得的人身上。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框上,却没有立即开门。
“舅母,”她背对着王夫人,声音平静得可怕,“您说,宫里还有娘娘,过几天就会放您出去。可您觉得,陛下既然下了旨,还会收回吗?您觉得,沈江离既然动了手,还会让您翻身吗?舅母,从今往后,您好自为之。”
王夫人身子又是一颤,眼中终于露出了恐惧。
黛玉说完,推开了门。门外,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看见沈江离站在不远处,正看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和心疼。
她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还是那样温暖而有力,稳稳的握住她的,像是在告诉她——我在,一直都在,让她可以依靠。
“夫君,”她轻声道,“我们回家吧。”
沈江离看着她的眼睛,从那里面看到了平静,看到了释然,看到了一个崭新的、与过去彻底告别的她。他的嘴角弯了弯,点了点头,将她揽入怀中,转身,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一步步,走出了荣国府的大门。
阳光正好,那些过去的、黑暗的、让人心碎的日子,都被留在了那扇紧闭的门里。
黛玉知道,从今日起,她与荣国府,与那些所谓的亲人,最后一点情分,也断了。
断了也好。从此,她只有沈江离,只有那个,真正属于她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