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醒得很早。天刚蒙蒙亮，窗外鸟雀的啁啾声便透过窗纱传进来，清脆悦耳。她睁开眼，望着帐顶绣着的疏疏竹叶，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不是潇湘馆。竹叶的花纹不一样，窗外的鸟鸣声也不一样，连空气中浮动的香气都不一样——除了竹叶的清新，还有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沉香。
她坐起身，撩开帐子。晨光熹微，透过雨过天青色的窗纱洒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柔和的光斑。房间很大，陈设简洁雅致，多宝阁上摆着书籍瓷器，墙上挂着字画，都是清淡雅致的风格。
这是她的新家。
外间传来轻微的声响，是衣料摩擦的声音，还有极轻的脚步声。黛玉这才想起，昨夜沈江离宿在外间的榻上。她的脸微微发热，忙整理好寝衣，下了床。
刚站起身，外间的帘子被掀开，沈江离走了进来。他已穿戴整齐，一身雨过天青色常服，腰间系着丝绦，头发用玉簪绾着，干净利落。晨光中，他眉目清俊，神色温和，与昨日一身大红喜服时的明艳截然不同，却另有一种沉静的气度。
“夫人醒了？”他走到内室门口，停下脚步，没有进来，“怎么不多睡会儿？”
黛玉的脸更热了，垂下眼，轻声道：“习惯了，一向醒得早。”
沈江离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她今日未施脂粉，脸色依旧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是没睡好。他想起昨夜她均匀的呼吸声，以为她睡得安稳，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夜里没睡好？”他问，声音很温和。
黛玉犹豫了一下，还是实话实说：“有些失眠的毛病，已经多年了。不碍事的。”
沈江离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多年失眠，难怪身子这般弱。他想起太医署那位专治夜间失眠的老太医，盘算着过几日请来给她看看。
“还不到进宫的时辰，”他说，“夫人若是困，可以再歇会儿，用不着这么早。”
黛玉摇摇头：“不困了，夫君起得也早。”
“习惯了。”沈江离淡淡道，“要上朝，寅时就得起。这几日婚假，倒可以偷个懒，可改不了。”
他说得自然，像在闲话家常。黛玉听着，心里那点紧张和局促，竟慢慢消散了。她抬头看他，晨光中，他的侧脸轮廓分明，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干净利落。确实生得好，比她想象中还要好看。
“夫君……”她轻声唤道，脸又红了。
沈江离转过头看她，眼中带着询问。
“我……该梳洗了。”黛玉避开他的目光，手指绞着衣角。
沈江离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站在内室门口，确实不妥。他退后一步，道：“我去叫丫鬟进来伺候。”说着，转身出去了。
不多时，紫鹃和雪雁进来了，身后还跟着四个丫鬟，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统一的青色比甲，梳着双丫髻，低眉顺眼，举止规矩。
“姑娘，”紫鹃习惯性地唤道，随即改口，“夫人，该梳洗了。”
黛玉点点头，在妆台前坐下。紫鹃和雪雁伺候她梳洗，那四个丫鬟则垂手立在一旁，等着吩咐。
梳洗完毕，沈江离又进来了。他看了一眼那四个丫鬟，对黛玉道：“这是府里拨来伺候你的。原先都有名字，你若觉得不惯，可以给她们改个合心意的。”
黛玉一愣。给丫鬟改名，这是女主人的权利，也是确立地位的一种方式。沈江离这是在给她做脸，也是在告诉府里上下，这位新夫人，是这府里名正言顺的女主人。
她看向那四个丫鬟。四个姑娘都垂着头，看不清表情，可身姿却挺得笔直，显然都是受过严格训练的。
“你们原先叫什么？”黛玉轻声问。
最左边的丫鬟福了福身，声音清脆：“回夫人，奴婢原先叫春杏。”
“奴婢夏荷。”
“奴婢秋菊。”
“奴婢冬梅。”
都是时令花名，倒也雅致。黛玉想了想，道：“既到了我这儿，便按着紫鹃、雪雁的名字改吧。春杏改作青鸾，夏荷改作朱鹭，秋菊改作白鹤，冬梅改作玄雀。可好？”
四个丫鬟齐齐福身：“谢夫人赐名。”
沈江离在一旁听着，眼中闪过笑意。青鸾、朱鹭、白鹤、玄雀，都是祥瑞之鸟，也符合黛玉清雅的性子。她倒是会取名。
梳妆完毕，该用早膳了。早膳摆在东次间，简单却精致——碧粳粥，水晶包，几样小菜，还有一盅冰糖燕窝。沈江离和黛玉相对而坐，默默用膳。席间无人说话，只有碗筷相碰的轻微声响。
用过早膳，沈江离放下筷子，对黛玉道：“有件事，想与夫人商量。”
黛玉抬眼：“夫君请说。”
“府里中馈，原是我自己管着，”沈江离慢慢说道，“可我平日公务繁忙，常常顾不上。如今夫人来了，这管家的对牌、库房钥匙，还有账本，我想都交给夫人。夫人意下如何？”
黛玉愣住了。
管家。这是女主人的责任，也是权力。沈江离要将这些交给她，是对她的信任，也是对她的考验。只是她才嫁进来第二天，对府里情况一无所知，他就敢将这么大一摊子事交给她？
“夫君，”她迟疑道，“我才来，什么都不懂，怕是……”
“不懂可以学。”沈江离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府里人不多，事也不杂，夫人慢慢来就是。若有不明白的，可以问管家沈忠，也可以问我。”
他看着黛玉，眼中是真诚的信任：“我相信夫人能管好。”
相信夫人，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黛玉心里，激起圈圈涟漪。信任。在贾府十年，她从未得到过这样的信任。她是客，是寄人篱下的孤女，是处处要看人脸色、受人气的外姓姑娘。没人会信任她，没人会将这么重要的事交给她。
可沈江离，这个才认识一天的男子，她的夫君，却对她说：我相信你。
黛玉的鼻子有些酸。她强忍着，重重点头：“好，我接。”
沈江离笑了。那是真正的、从眼底漾开的笑意，让他整个人都柔和了许多。“那就辛苦夫人了。”他站起身，“我去书房，一会儿让沈忠将东西送过来。”
“夫君慢走。”
沈江离出去了。黛玉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是感动，是忐忑，还有一丝隐隐的雀跃。
从今日起，她是这尚书府的女主人了。要管家，要理事，要担起女主人的责任。
“夫人，”紫鹃轻声唤道，“您……”
“我没事。”黛玉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去正厅吧。一会儿管家要来，总不能在这儿见他。”
正厅里，管家沈忠已经候着了。他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面容清癯，眼神精明，穿着深灰色长袍，举止恭敬却不谄媚。他身后跟着两个账房先生，捧着厚厚的账本。
“奴才沈忠，见过夫人。”沈忠躬身行礼。
“沈管家请起。”黛玉在主位上坐下，声音平静，“夫君都跟我说了。日后府里的事，还要多劳沈管家费心。”
“夫人言重了，这是奴才的本分。”沈忠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紫檀木匣子，双手呈上，“这是对牌，一共十二对，分管府里各处。这是库房钥匙，大小共三十六把。这是账本，是近三年的收支明细。”
紫鹃接过，放在黛玉手边的几上。黛玉打开匣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对牌，黄铜铸的，擦得锃亮。钥匙沉甸甸的，泛着冷光。账本厚厚的，墨迹工整。
“府里如今有多少人？”黛玉问。
“回夫人，主子两位，下人共计八十六人。其中前院男仆四十二人，后院女仆四十四人。另有庄头、铺子掌柜等外管事二十八人，不常进府。”
“月例银子如何发放？”
“每月初五发放。一等丫鬟二两，二等丫鬟一两，三等丫鬟五百文。小厮、婆子依此例。外管事月例五两至十两不等，年底另有分红。”
黛玉点点头，又问了些府里的规矩，沈忠一一答了。条理清晰，账目分明，可见是个能干的。
“账本我先看看，”黛玉道，“若有不明白的，再请教沈管家。”
“夫人尽管吩咐。”沈忠躬身，“若没有其他事，奴才先退下了。”
“去吧。”
沈忠带着账房先生退下了。正厅里又只剩下黛玉和紫鹃、雪雁。黛玉看着那匣对牌、钥匙，那摞账本，心里沉甸甸的，却也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这是她的责任，也是她的倚仗。从今日起，她不再是寄人篱下的孤女，而是这尚书府的女主人，是沈江离明媒正娶的妻子。
“夫人，”紫鹃轻声道，“您真的要管家？”
“嗯。”黛玉点头，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冰冷的对牌，“夫君信我，我不能辜负他。”
雪雁也道：“姑娘……夫人一定能管好的。在贾府时，老太太就常夸夫人心思细，做事有条理。”
黛玉笑了笑，没说话。在贾府，她再有条理，也只能管潇湘馆那一亩三分地。如今，她要管的是整个尚书府，是八十六个下人，是庄子、铺子，是沈江离全部的家当。
压力是有的，可更多的是动力。她要证明给沈江离看，他的信任没有错付。她不是只会吟诗作赋的病美人，也能持家，能管事，能做好他的贤内助。
“紫鹃，把这些收好。”黛玉将匣子合上，“雪雁，从库房里取些笔墨纸砚，我要重新理一理账目。”
“是。”
两个丫鬟应声去了。黛玉坐在正厅里，望着窗外的院子。晨光正好，竹影摇曳，梅花香气幽幽。远处湖心的亭子静静立着，檐角飞翘，在晨光中勾勒出优美的轮廓。
此时她还不知道，那是沈江离为她留的亭子，横批空着，等她来题。
黛玉忽然觉得，这桩始于算计的婚姻，似乎真的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沈江离信她，重她，将整个家交给她。而她，也愿意为他，为这个家，尽自己所能。
至于感情……她想起昨夜他宿在外间的榻上，想起今早他温和的眉眼，想起那句“我相信夫人能管好”。
或许，真的可以慢慢来。
就像冰雪消融，就像梅花绽放，就像这春日的晨光，一点一点，温暖人心。
而她要做的，就是接住这份信任，担起这份责任，一步一步，走好以后的路。
窗外，鸟雀啁啾，竹叶沙沙。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