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洐坐在一侧,默默观察着郑晨曦的微表情。
悲是悲,喜是喜,真情流露,看不出一点做作。
这个年纪的孩子,经历少,大多也没有多复杂。
景洐忍不住开口试探:“你看到你妈妈坐立不安,就没问问发生了什么?”
郑晨曦忽闪着明晃晃的大眼睛,应道:
“问了,妈妈就是担心爸爸。
“当时下着大雨,爸爸的电话又打不通,妈妈担心爸爸出事。”
“你妈妈平时也这么关心你爸爸?”
景洐这一问,倒把郑晨曦问懵了。
她目光躲闪,双手搅在一起,声音很低:
“好像没有……
“妈妈平时很怕爸爸……”
郑晨曦微微抬头,瞳孔不自觉放大,像是想到什么,问道:
“叔叔,你们……为什么一直问我妈妈?
“你们不会以为,爸爸的失踪跟妈妈有关吧!”
郑晨曦连忙摆手,“这不可能,那天晚上妈妈一直在家。
“再说了,爸爸是大人。
“妈妈根本没有能力左右爸爸。
“其实……
“妈妈说,爸爸有可能到外边躲债了,等情况好一些,他会回来的。”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办公室里的气氛骤然一紧。
谁都知道,她的爸爸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她揣着渺茫的希望,带着唯一的希骥,憧憬着郑向阳回来的那一天。
谁忍心揉碎她内心这仅存的一点点的念想。
郑晨曦沉默,几秒后,她缓缓抬头,眼底泛起一丝细碎的湿红,没有掉泪。
“叔叔,你们是不是有爸爸的消息了?
“要不然事情过去这么久,你们怎么突然又问起爸爸?”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少年压抑已久的疲惫。
“我知道,他不算一个好人,但是,他是一个好爸爸。
“他是欠了很多债,但是他已经努力在还了……”
姜宁心口微沉,轻声追问:“晨曦,你爸爸失踪以后,你妈妈做了什么?”
郑晨曦的眼神骤然放空,望向冰冷的墙面,像是透过墙壁看到了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妈妈一晚上没睡,一直打爸爸的电话。
“第二天一大早就去警局报了警。”
“除了你妈妈担心你爸爸以外,当天晚上,你妈妈还有什么反常?”
“反常?”郑晨曦挂泪的睫毛轻颤,那双黑胡桃般的眸子罩上一层疑惑。
“你们怀疑我妈妈?”
郑晨曦声音拔高,连带着情绪也变得激动。
“郑晨曦,认真回答问题。”
郑晨曦双肩一垮,整个身子也仿佛矮了半截,哽咽出声:
“那天……妈妈的确有些反常。
“一晚上坐立不安,还时不时地往阳台上跑,我当时没多想,以为她就是担心爸爸?”
“连你自己都觉得反常,你觉得,你妈妈真的是在担心你爸爸吗?”
郑晨曦猛然抬头,带着一脸的惶惑与不安。
边波抓住漏洞,顺势追问:“那你觉得,你妈妈会不会因为长期被家暴,对你爸爸动了杀心?”
这话一出,郑晨曦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猛地收紧放在桌上的双手,语气却多了几分坚决的抗拒:“不会。”
“我妈妈胆子很小,她连跟爸爸吵架都不敢,更别说杀人。”
郑晨曦抬眼直视三人,眼底带着一丝执拗的坚定:
“我说过,那天晚上妈妈一直在家,我可以作证。
“警察叔叔,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姜宁悠悠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很强的穿透力:
“你很怕我们认定你妈妈是凶手。”
不是疑问,是笃定的陈述。
郑晨曦嘴唇微抿,死死压着情绪,沉默不语。
姜宁身体缓缓前倾,拉近与郑晨曦的距离,语气愈发轻柔:
“你在保护她,是因为你知道她无辜,还是因为,你必须保护她?”
唰的一下!
郑晨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住了。
那一瞬间的失态,极其细微,却被在场所有人精准捕捉。
也许是发自内心的震惊,也许是谎言揭穿后的恐惧。
郑晨曦很快恢复平静,垂眸掩去眼底所有情绪,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妈妈一晚上没离开我,她不可能杀害爸爸!”
郑晨曦身体微微发颤,握紧的拳头骨节泛白。
姜宁起身,走到郑晨曦一侧,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
“晨曦,回去上课吧!
“我们会调查清楚的。”
郑晨曦僵在原地,跟钉在椅子上一般,好半天才缓过神来,问姜宁:
“我爸……真的不在了吗?”
如果不是形势所趋,谁都不愿意把这样沉重的话题扔给一个孩子,事到如今,怎么也瞒不住了。
姜宁轻轻点头。
郑晨曦“哇”得一声,趴在桌子上哭起来。
景洐联系了校领导,给郑晨曦安排了心理疏导。
从江川市第一中学出来。
边波长长舒了口气,率先开口:
“她撒谎了,绝对撒谎了!
“就连她自己都说事发当晚,江映雪反常,偏偏时间对不上,明显得自相矛盾,前后圆不起来。”
景洐指尖轻捻,梳理着现有的线索:“只要郑晨曦的证词成立,江映雪的不在场证明就牢不可破,即使有作案动机我们也没有任何证据抓人。”
边波越想越可怕,后背莫名泛起一层凉意:
“这对母女太可怕了。母亲动手,女儿知情,事后串供,完美掩盖罪行……”
姜宁轻轻摇头,提出了另一种更颠覆的可能,声音压得极低:
“有没有一种可能——
“郑晨曦没有撒谎。
“人根本不是江映雪杀的。
景洐,边波同时转头看向她。
姜宁目光清澈,逻辑清晰地拆解全盘疑点:
“这起案子中,江映雪的动机是真的,家暴是真的,欠债是真的,通话的时间点也是真的。
“有漏洞的地方或许在9:32的那通电话上。
“你们还记不记得,郑晨曦是怎么说9:32江映雪打给郑向阳的那通电话?”
边波道:“当时,江映雪在客厅,郑晨曦在卧室,她什么也没听到。”
“那为什么9:10,同样一个在客厅,一个在卧室,江映雪打给郑向阳的电话,郑晨曦反而听到了呢?”
“那……”边波解释不了。
“你们还记得9:10这通电话,两人的通话时长持续了多久?”
景洐接话,“不到一分钟,江映雪说郑向阳很不耐烦。”
“那9:32呢?”
“三分多钟。”
“外面下着大雨,郑向阳怎么有耐心跟江映雪说那么长时间?”
边波愣住了,下意识反问:“怎么回事儿?”
景洐猜测道:“接电话的人不是郑向阳,江映雪有同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