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慢着。”
这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常年不见天日的阴冷。
苏晏舟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将刚迈出门槛的右脚收了回来,皮鞋鞋跟磕在木门槛上,发出一声轻响。
沈清宁也停住了。
她微微侧目,视线越过苏晏舟的肩膀,投向客栈最深处那个连煤油灯光都照不到的死角。
黑暗中,传来一阵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叮当、叮当……”
一个穿着藏青色粗布短打、脖子上挂着一圈繁复银饰的年轻男人,缓步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皮肤呈现出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病态苍白,右侧脸颊上纹着一只栩栩如生的暗青色蜈蚣。
苗疆蛊师。
大堂里那些原本已经吓破胆、缩在桌子底下的亡命徒们,看到这个年轻人走出来,纷纷倒抽了一口凉气,拼命往后缩,生怕沾染上半分。
在这荒郊野岭,宁惹带枪的兵,不惹玩虫的苗。
苗疆青年没有理会周围人避如蛇蝎的目光。
他径直走到那堵被砸穿的黄泥土墙前。
墙外的碎砖堆里,刀疤男像一滩烂肉般瘫着,进气多出气少。
青年皱着眉头,抬起穿着草鞋的脚,嫌恶地踢在刀疤男的腰眼上,将这具庞大的身躯硬生生翻了个面。
“吧唧。”
一声令人作呕的黏腻声响。
刀疤男原本压着的后背下方,赫然出现了一滩荧光绿色的汁液。
汁液中央,是一只被彻底压扁、只剩下几片残破金色薄翼的虫子尸体。
青年的脸色瞬间铁青,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他转过身,死死盯着门口的苏晏舟,声音冷得能掉出冰渣:
“两位耍威风,我不管。但你们把我给太乙山准备的贺礼弄坏了,就想这么一走了之?”
苏晏舟转过身。
他单手插在西装裤兜里,目光越过满地狼藉,落在那滩荧光绿色的汁液上。
没有被挑衅的愤怒,也没有被人叫住的不耐烦。
他甚至极其认真地用目光丈量了一下刀疤男飞出去的轨迹,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确实。”苏晏舟语气诚恳,像是在探讨一个严谨的学术问题,“刚才那一脚,力道没收住,角度偏了三寸。本来是想把他嵌进旁边那根承重柱里的。”
他抬起眼皮,看向那个气得浑身发抖的苗疆青年,温润一笑:“弄坏了你的东西,是我的责任。说吧,怎么赔?”
青年被苏晏舟这种理所当然的态度噎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这个穿西装的杀神会直接动手,连蛊毒都已经在指甲缝里扣好了。
青年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伸出右手,五根手指张开。
“五百块现大洋。少一个子儿,你们今天谁也别想走出这扇门。”
此言一出,整个客栈大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角落里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五百大洋?!这小子疯了吧!在城里都能买个带跨院的小洋楼了!”
“你懂个屁!没看见那虫子流的绿水吗?那是苗疆十万大山里才有的‘碧血金蝉’!只要人还有一口气,把这金蝉捣碎了喂下去,就能从阎王爷手里抢回三天命!”
“难怪他说是给太乙山的贺礼……这玩意儿确实值这个价。不过……”
那个喝烧刀子的雇佣兵咽了口唾沫,目光在苏晏舟单薄的西装上扫来扫去,“这小白脸虽然能打,但谁出门在外,身上会揣着五百块现大洋?那得装满整整两个麻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苏晏舟身上。
他们承认这个男人武力值逆天,一根手指就能碾死刀疤男。
但在个世道,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这苗疆青年敢开这个口,显然也不是省油的灯。
大家都在屏息凝神,期待着这个高高在上的西装暴徒,拿不出钱被逼急了的窘态。
一场玄门高手与苗疆蛊师的生死斗法,似乎一触即发。
苏晏舟确实皱了皱眉。
他看着青年伸出的五根手指,轻轻叹了口气。
“五百大洋,确实不贵。”
苏晏舟的语气里透着一丝无奈,“但我出门,确实没带那么多现钱。太重,压衣服版型。”
角落里的亡命徒们暗自冷笑。
果然,没钱。
接下来就该恼羞成怒,杀人灭口了。
然而,苏晏舟并没有动手。
他插在裤兜里的手抽了出来,探入西装内侧的口袋。
两根修长的手指夹着一张轻飘飘的黄纸,像递名片一样,随手递向那个苗疆青年。
“用这个抵,够不够?”
那是一张符箓。
但与市面上常见的黄底朱砂符不同,这张符纸的底色,透着一股极其深邃的暗紫色。符面上的朱砂纹路如同活物般隐隐流转,散发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微弱波动。
苗疆青年精通蛊术,却对中原道法一窍不通。
他看着苏晏舟递过来的这张“破纸”,脸色瞬间阴沉到了极点。
“你耍我?”
青年咬着牙,指甲缝里的黑色蛊粉已经开始簌簌掉落,
“拿一张破纸来抵我的碧血金蝉?真以为我苗疆无人……”
“别动!”
一声极其尖锐、甚至带着破音的嘶吼,突然从柜台方向炸响。
“啪嗒!”
算盘砸在地上的声音。
那个从进门开始,就一直低着头在柜台后拨弄算盘、仿佛对大堂里死人砸墙都漠不关心的客栈老板,此刻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老猫,猛地从柜台后窜了出来。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两人中间,一把按住了苗疆青年即将发作的手腕。
“小兄弟!别冲动!千万别冲动!”
客栈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留着两撇八字胡,平时看起来就是个市侩的奸商。
但此刻,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布满了红血丝。
他死死盯着苏晏舟指尖夹着的那张紫符,呼吸急促得像个破风箱,连身体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老东西,你干什么?”青年怒视着老板。
“我救你的命!也救你这辈子的荣华富贵!”
老板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发颤,指着那张紫符的手指都在哆嗦:“你……你不识货啊!这是紫阶符箓!极品紫阶符箓!”
大堂里再次陷入死寂。
这一次,连那些不懂道法的亡命徒,都感觉到了空气中弥漫的疯狂。
“紫阶……那是什么玩意儿?”有人小声嘀咕。
老板猛地转过头,像看白痴一样看着那个发问的人,唾沫星子横飞:“黄、玄、地、天、紫!寻常道士画一辈子,能画出一张地阶符箓就能开宗立派了!紫阶符箓,那是能引动天地法则的至宝!”
他转回身,死死抓住苗疆青年的胳膊,压低的声音里透着极度的狂热:“小兄弟,快收下!别说五百大洋,你就是拿五千大洋、五万大洋去太乙山,那群老牛鼻子也绝对舍不得拿出一张紫符来跟你换!你赚大了!赚翻了!”
整个客栈,鸦雀无声。
那些刚才还在等着看苏晏舟笑话的亡命徒们,此刻彻底麻木了。
一根手指废了镇山太岁,这叫武力降维打击。
随手从兜里掏出一张破纸,价值抵得上半个太乙山的底蕴,这叫财力降维打击。
这他妈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神仙?!
苗疆青年虽然不懂符箓,但他懂这黑店老板的眼力。
能在这条道上开黑店活到现在的,绝不是普通人。
青年的眼神变了。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苏晏舟,眼底的愤怒被一种极度的忌惮所取代。
他没有再废话,伸手极其小心地从苏晏舟指尖抽走那张紫符,贴身收好。
“两清了。”
青年双手抱拳,行了一个苗疆的古礼,随后转身,头也不回地隐入了客栈外的夜色与风中。
苏晏舟拍了拍手,仿佛只是刚刚处理掉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垃圾。
紫阶符箓?师傅当年教自己的时候可能说这玩意值钱啊,而且自己一画一大堆,一直以为他都觉得师傅留给他的那几张才是珍宝!
突然感觉自己好像亏了~~~~
“走吧。清宁”
沈清宁看着他,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探究。
她知道苏晏舟强,也知道他底蕴深厚,但随手拿紫阶符箓当零钱花,这种败家子行为,还是让她对这个男人的身份产生了一丝新的评估。
就在两人准备跨出门槛时。
“两位爷,留步,留步!”
客栈老板搓着手,弓着腰,一路小跑着凑了上来。
他脸上的震惊已经完全收敛,换上了一副极其谄媚、却又透着几分精明试探的笑脸。
老板的目光在苏晏舟和沈清宁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三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这位爷出手如此阔绰,又身怀道门至宝……两位顺着这条道往北走,想必,也是去太乙山,赴那掌教天师的‘金顶寿宴’的吧?”
苏晏舟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
沈清宁的脚步也停了下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
沈清宁的眉头蹙了起来。
她的计划,是回去看师傅,这条路,只是借道。
苏晏舟的计划更简单,沈清宁去哪,他就去哪。
太乙山?金顶寿宴?
他们根本没有这个打算。
“怎么了?”苏晏舟看着沈清宁微变的脸色,轻声问道。
沈清宁没有回答苏晏舟,而是转过头,冷冷地盯着客栈老板。
“你为什么觉得,我们要去太乙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