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吃完?”
枪口距离祁书桓的太阳穴不到三寸。
枪油的刺鼻气味混杂着副官身上劣质的烟草味,直直扑向祁书桓的脸。
杀了他。
只要指尖那缕阴煞紫雷吐露半分,这个满脸横肉的军阀走狗就会在半次呼吸内变成一具内脏焦炭的空壳。
但理智让他冷静了下来。
这里是八仙楼,奉天城最繁华的街口。
楼下有巡警,城外有驻军。
一旦闹起来,势必难收场。
祁书桓眼睑微垂,指甲缝里那丝游走的紫雷无声无息地散入空气。
“长官好大的火气。”
祁书桓开了口,声音轻柔,带着学堂教书先生般的不疾不徐。
他极其仔细地将那枚银元包裹起来,连同上面的油污一起,妥帖地收入风衣贴近心口的内袋。
随后,他站起身,抚平风衣下摆的褶皱,顺手拿起了靠在椅背上的黑伞。
“这位置,在下让给长官便是。”
他冲着副官微微颔首,嘴角甚至牵起了一个挑不出半点毛病的温和弧度。
那姿态,就像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斯文书生,在枪杆子面前做出了最识时务的退让。
副官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这穿西装的刺头要硬刚到底,没想到骨子里是个软脚虾。
他轻蔑地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算你小子长眼!滚!”
祁书桓没有理会那口痰,提着伞,迈开长腿向楼梯口走去。
在与副官擦肩而过的那个节拍里,祁书桓的左手拇指与食指在伞柄的阴影下,隐秘地搓动了一下。
一抹比灰尘还要细微的灰烬,顺着他指尖的缝隙飘落。
那是用天雷竹纸浸泡在尸水里七七四十九天,再用阴火淬炼出的【替身纸灰】。
纸灰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儿,精准无误地落入了副官军靴边缘的缝隙里,瞬间融进皮革,消失得无影无踪。
死缓,三天。
三天后,这道阴煞之气会顺着涌泉穴直逼心脉。
这群人会在睡梦中突发“恶疾”,全身血液冻结成冰渣,死得神不知鬼不觉。
祁书桓的皮鞋踩上楼梯的第一级木阶。
“站住!”
身后突然炸开一声暴喝。
副官死死盯着祁书桓挺拔的背影,后颈的汗毛毫无征兆地根根倒立。
那是一种常年在死人堆里打滚的兵痞,面对某种极度危险的掠食者时,躯体产生的本能战栗。
这个男人明明退让了,明明连个狠眼神都没敢留,可副官就是觉得,自己刚才好像在鬼门关的铡刀下走了一遭。
为了掩饰这种莫名其妙的恐惧,副官恼羞成怒。
他猛地抬起军靴,一脚踹翻了那张红木桌。
“哐当”
上好的八宝鸭和清炖鸽子汤砸了一地,碎瓷片溅到了楼梯口。
“老子让你走了吗?”
副官大步跨上前,手里的枪重新举了起来,枪口直指祁书桓的后脑勺,“看你那副死人脸,对老子很不爽是吧?”
祁书桓的脚步停在了第二级台阶上。
“把你兜里那块大洋掏出来!”副官的三角眼闪烁着贪婪与暴戾,“老子怀疑,那是大帅府昨晚丢的赃物!”
周遭的空气,在这一句话落下的当口,彻底凝固。
窗外的雨势突然大了,密集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白噪音。
祁书桓握着伞柄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收紧。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病态的苍白。
要他的命,可以商量。
碰岁安的银元,不行。
祁书桓缓缓转过身。
楼梯转角的光线很暗,阴影大面积地吞噬了他的半张脸。
金丝眼镜的镜片不再反光,那双桃花眼彻底暴露在昏暗中,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看着副官,嘴角再次向上牵起。
这一次,笑容越发温润如玉,甚至带上了一丝悲悯。
“长官既然想要……”祁书桓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在空旷的二楼回荡,“自己来拿。”
副官被那个笑容刺得头皮发炸,但他仗着手里有枪,身后有兵,狞笑着迈开步子:“装神弄鬼的狗东西,老子今天非扒了你的皮……”
他刚迈出第一步。
“嗤~”
一声极其细微的异响从副官的脚底传来。
那抹原本潜伏在军靴缝隙里的【替身纸灰】,骤然燃起一簇幽绿色的火苗!火苗没有温度,却在触碰空气的刹那,顺着副官的裤腿疯狂向上蔓延。
副官的瞳孔猛地放大,他想开枪,想尖叫,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被灌了铅,连一丝气音都挤不出来。
他的手指僵硬在扳机上,扣不下去分毫。
不只是他,跟在他身后的七个大头兵,也在同一时间被定在了原地。
祁书桓站在楼梯的阴影里,左手从风衣口袋里抽出,单手在胸前结了一个繁复的道印。
食指与小指交错,拇指压住无名指。
这是太乙山内门绝学,缚灵印。
只是此刻,祁书桓指尖流转的不是纯阳罡气,而是浓郁到化不开的猩红尸煞。
“起。”
祁书桓薄唇微启,吐出一个字。
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八仙楼二楼的墙壁上,副官和士兵们的影子,在幽绿色的火光照耀下,开始剧烈地扭曲、拉长。
那些原本依附于地面的黑影,竟然像活过来的藤蔓一样,脱离了主人的脚底,顺着墙壁攀爬,最后猛地折返,死死缠住了他们自己的脖子!
“咯咯……咯……”
副官的喉结被自己的影子勒得严重变形,眼球向外凸出,布满血丝。
他拼命地张大嘴巴,像一条被扔在旱地上的鱼,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脖颈,却只能抓到一团虚无的空气。
影子越收越紧。
颈椎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那是骨骼在极度挤压下即将断裂的哀鸣。
祁书桓冷眼看着这场无声的挣扎。
他抬起右手,修长的食指在半空中轻轻一划。
“既然你们是大帅府的人,那祁某,就送大帅一份贺礼。”
随着他指尖的划动,一丝丝紫色的电弧从副官和士兵们的七窍中钻了出来。
阴煞紫雷。
但祁书桓没有让紫雷直接炸开。
他闭上眼,强行逆转体内残缺的道基,将极阴的尸气硬生生拔高到极阳的频率。
再睁眼时,那些从七窍中钻出的紫雷,竟然在半空中褪去了阴邪的紫色,化作了刺目的纯白与灿金交织的雷光!
太清罡雷!
太乙山掌教天师的嫡传雷法!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只有雷火灼烧血肉的沉闷声响。
金白色的雷光顺着影子勒出的勒痕,直接钻进了副官和士兵们的体内。
没有流血,没有伤口。
但在雷光入体的刹那,副官的胸腔猛地塌陷下去。他的内脏、骨髓,在瞬间被这股伪装成“玄门正宗”的雷法烧成了灰烬。
八具尸体,像被抽干了棉花的破布娃娃,软绵绵地瘫倒在满地狼藉的碎瓷片和剩菜里。他们的脸上还保留着死前极度的惊恐与扭曲,而七窍之中,隐隐散发着一股纯正的、属于太乙山道法的焦糊味。
死状凄惨,却充满了“名门正派”替天行道的惩戒意味。
祁书桓转过身,混入人群。
走出八仙楼的大门,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
祁书桓撑开那把黑色的长柄伞。
伞骨撑开的闷响,完美地掩盖了二楼刚刚传来的、小二发现尸体后那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杀人啦!!!”
凄厉的喊声穿透雨幕,整条街的烟火气瞬间被恐慌撕裂。
祁书桓没有回头。
他单手撑伞,另一只手隔着风衣的布料,轻轻摩挲着贴在心口的那枚银元。
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毫无温度的冷笑。
张大帅生性多疑,手段毒辣。
当他看到自己最得力的副官,死在太乙山最正宗的“太清罡雷”之下,死状还如此具有侮辱性时,
他会怎么想?
就在他转入一条幽暗的雨巷后。
巷子深处,雨幕被一抹刺眼的红色撕开。
那是一把红色的油纸伞。
伞下,站着一个身段妖娆的女人。
她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高开叉旗袍,手里夹着一根细长的西洋女式香烟。
烟头的火星在雨气中忽明忽暗。
女人的视线越过重重雨幕,精准地落在了祁书桓的背影上。
“用太乙山的太清罡雷,杀大帅府的人……
这借刀杀人的手段,真是越来越……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