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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公开真相,全车厢乘客致歉(1 / 1)

清晨五点半,青山公墓的管理员老周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从值班室的折叠床上拽起来。打电话的是孟哲,语气客气但不容拒绝,说专案组需要紧急调阅一份1997年前后的墓葬记录,墓主姓名苏婉,安葬时间应该在1997年3月至4月之间。老周披着军大衣打开档案室的铁皮柜,翻了一刻钟,回电话说查到了——苏婉的墓确实在公墓东南坡,但安葬时间不是1997年,而是1996年12月7日,也就是公交坠河后的第三天。

徐逸凡接到孟哲转来的这个消息时,正开车穿过青山北路凌晨空旷的街道。他把车靠边停在路灯下,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安静地坐了大概两分钟。1996年12月7日。公交坠河是12月4日,母亲在坠河后第三天就被安葬了。这意味着她没有在坠河后活过三个月——她在坠河当天或者次日就死了。他不是在她死后三个月才出生的,他出生在她死之前。他的真实出生年份是1996年,不是1997年。母亲怀着他上了那辆公交车,然后在坠河后被人从河里捞出来,送到医院,在死之前生下了他——或者在打捞之前就已经分娩了。他今年不是二十六岁,是二十八岁。这个错误不是别人的失误造成的,是他父亲刻意修改了他的出生记录,在户籍系统里把他写成了1997年3月出生,晚了整整三个月。三个月的时间差足够让任何人——包括他自己——永远无法把他的出生和那辆沉入河底的公交车直接联系在一起。

他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闭着眼睛数自己的呼吸。数到第三十下的时候,手机又震了。还是孟哲,这次发的不是文字,而是一张图片——苏婉墓碑的照片。老周用手机拍的,闪光灯在青石碑面上反射出刺眼的白斑,但碑文仍然可辨:“先妣苏婉之墓。子徐逸凡立。一九九六年十二月七日。”碑是他立的。他那时候刚出生,不可能自己去刻碑立碑——是他父亲以他的名义立的。但碑上的落款不是“夫徐致远立”,而是“子徐逸凡立”。父亲没有在这块碑上留下自己的名字。他把妻子埋在青山公墓东南坡最安静的那个角落里,用刚出生的儿子的名字立了碑,然后在碑旁边给自己买了一块空地。他在空地上等了二十八年,等儿子自己找过来。

徐逸凡把车重新发动,继续朝城北开。他原计划今天上午去李雪家跟进遗骸提取的最后收尾工作,但老周那条消息让他改变了主意。在去李雪家之前,他需要先去见一个人——那个在论坛回复里说“我帮她系过鞋带”的女人,林青。第六案就在乡下那片薄荷田里等着他,而现在他知道了,六案序列的终点站同时也是起点站。林青是最后一个还没被清算的暗夜组织外围成员,也是在母亲临死之前和她有过最后接触的人之一。她在1996年12月4日下午帮母亲系过鞋带,然后她下车了,母亲继续坐在倒数第二排靠走廊的位置上。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只有林青知道。

城北的乡下离市区不到三十公里,但路越开越窄,从双向四车道的柏油路变成水泥村道,再变成只能容一辆车通过的碎石路。天光在车窗外一点点亮起来,冬日的清晨雾很大,路两侧的农田和塑料大棚在雾里只显出模糊的轮廓。按照陈曦供词中提供的地址,林青的住处在一片薄荷种植区的最深处——不是农田里那种大面积种植的经济作物薄荷田,而是一小块被篱笆围起来的私人药圃。陈曦的原话是:“她种的不是普通的薄荷,是用陈瑶的骨灰做基肥种出来的。每一片叶子都带着那个女人的恨。”

陈瑶——第六案的被害者,那个在乡下打工供男友读书、男友功成名就后却把她勒死在出租屋里埋在薄荷田的女人。她的尸体在林青的薄荷田里埋了三年才被发现,发现时尸体手里还攥着男友的学生证。那是一桩多年前的旧案,凶手早已落网判刑,陈瑶的亡魂执念却没有消散。林青用她的骨灰种出了那片薄荷,然后每一片薄荷叶都变成了引魂的路标——只要有人嚼过那片薄荷田里的叶子,就会在恍惚中看见陈瑶生前最后的画面:一个男人从背后把绳子套上她的脖子,她拼命挣扎,指甲在泥地上刨出了十道血沟。

车子在碎石路的尽头停下来。前面是一道半人高的竹篱笆,篱笆上爬满了已经干枯的牵牛花藤。篱笆门虚掩着,门后是一条用青石板铺的小径,小径两侧种着密密麻麻的薄荷。薄荷的长势很好,深绿色的叶片在晨雾里泛着蜡质的光泽,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薄荷脑气味——清凉、辛辣、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底调,那是氰苷分解后的残留,是骨灰里的微量成分被植物根系吸收后在叶片里重新聚集的结果。

一个穿深蓝色棉布罩衫的女人正蹲在药圃里拔草。她大概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扎了一个低马尾,双手沾满泥土,指甲缝里嵌着黑黑的土垢。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慢慢站直了身体。她的脸和六人合影上那个抱着婴儿、表情拘谨的年轻女人轮廓一致,只是老了、瘦了、眼角的皱纹深了。她就是林青——暗夜组织的外围引魂人,陈瑶案的知情者,当年在公交车上替苏婉系过鞋带的女人。

“你来了。”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跟一个每天都会见面的邻居打招呼,“你比我想的早了两天。”

“你知道我要来?”

“三年前有人来告诉我了。”林青从药圃里走出来,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手,然后从屋檐下搬出两把竹椅放在院子里。竹椅很旧了,椅面上磨出了包浆,坐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一个穿黑衣服的女人。她说你迟早会查到薄荷田,让我到时候什么都不要瞒。她说这是你爸的意思。”

黑衣女人三年前就来过了。她比徐逸凡早了三年就找到了林青,告诉她要等的人正在路上。和林晚被诱导去偷换念珠不同,和张磊被引导去吞食陈敬的舌头不同,和李浩、苏晴、王曼被推进精油的三角循环也不同——林青没有被设计成猎物。她的角色从一开始就是等待者,是最后一环的守门人,是父亲所有布局中唯一一个不需要被推入罪孽的人。因为她的罪孽早在二十八年前就已经犯下了,不需要任何奇物去催化,只需要时间让它自己沉淀。

“那年我才二十一岁。”林青坐在竹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远处雾气缭绕的薄荷田尽头,“是青山临床心理研究中心的接待员。你妈妈的诊所需要一个人接电话、约病人、整理档案,我读完卫校找不到工作,在街上看到招聘启事就去应聘了。苏医生对我特别好,她不嫌我学历低,手把手教我怎么整理临床观察记录,怎么分类执念样本。她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一辈子都记得。她说‘林青,你知道吗,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心理问题,归根结底都是执念。不是病人放不下执念,是执念放不下病人。’”

她的声音在清晨安静的空气里很轻,每个字却清晰地传到徐逸凡耳朵里,像露水从薄荷叶尖滴落。

“出事那天她打电话给我,说需要我帮她做一件事。她的原话是——‘我要去市局送一份材料,如果下午三点之后我还没回来,你就去青山巷37号后院找一个姓徐的男人,告诉他我已经上车了。然后你把诊所里所有与执念分类学相关的档案全部烧掉。’我问她为什么要烧掉,她说因为那些档案一旦落到组织其他人手里,会害死更多的人。她还说了一句话——‘林青,你今天不用上班了。你回家吧。以后也不用来上班了。’她把我解雇了。在她上车之前,她先把我从组织里摘了出去。”

林青的双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她的指甲剪得很短,但拳面因为用力而泛白。这件事她在心里憋了二十八年,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包括她的女儿林小雨。

徐逸凡注意到她说到“林小雨”三个字时,声音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缝。他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等。他知道林青接下来要说的事情比前面所有的供述都更难开口。

“那天下午我没有回家。我去了17路公交车站。”林青的拳头松开了,右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左手的手腕——那个动作是系鞋带的肌肉记忆,和林晚下意识捻佛珠、张磊下意识捂喉咙、李浩下意识翻手机如出一辙,都是执念在身体里留下的惯性动作,“我本来想拦住她。我知道那辆车有问题——你爸上午打电话到诊所,说组织的清洁工已经盯上了17路,让她千万不要出门。苏医生挂了电话,还是出门了。她出门之前跟我说,如果我不放心,可以去公交车上亲眼看看她想保护的那个人是谁。”

“她想保护的人是谁?”

“她自己。”林青抬起眼睛看着徐逸凡,眼眶里蓄满了泪,但没有落下来,“我上了车,看到她坐在倒数第二排靠走廊的位置。她的肚子很大了,脚有点肿,鞋带松了。我弯腰帮她系鞋带的时候,她用手摸了摸我的头,说‘林青,你是个好人。以后你要是遇到一个和我眼睛很像的人,帮我跟他说——妈妈对不起他。’我当时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说这些,就问她要去哪里报警,她不告诉我,只是说‘市图书馆那一站下车的人最安全。你在那一站下车。’我就下了车。然后第二天早上看新闻,那辆车坠河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徐逸凡从挎包里取出母亲的观察手记,翻到林青在论坛回复中描述过的那个场景,将手记放在两人之间的竹桌上。

“你下车之前,车上有没有一个拄拐杖的男人?”

“有。他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戴着一顶灰色鸭舌帽,左腿伸得很直,一看就是腿受过伤的人。苏医生上车之后他一直在看她,不是那种不礼貌的盯着看,是那种——工作性质的观察。我以为他是公交公司的便衣安全员。”林青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表情变了——不是愤怒,是某种迟到了二十八年的恍然大悟,“不对。他不是安全员。他知道苏医生要去报警,他是组织安插在车上的人。”

“他叫王建国。你女儿林小雨的玉佩,就是他送的。”徐逸凡把林小雨手中那枚硬币的照片调出来给林青看,“这枚硬币他亲手系在了一个你认识的女孩子脖子上。”

林青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枚被淤泥腐蚀了小半的硬币和那根褪色的红绳,沉默了很长时间。薄荷田里的风吹过来,把竹桌上的几片薄荷叶吹得轻轻翻动。她拿起那枚硬币的照片,用拇指轻轻擦过屏幕上红绳绳结的位置,然后说了一句话,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枚硬币是苏医生的。”

她起身走进屋里,从衣柜底层翻出一个铁皮饼干盒,打开盖子,里面是几样旧东西——一张她年轻时抱着林小雨的彩色照片,照片边角已经泛黄卷曲;一张手写的青山临床心理研究中心工作证明,落款是“苏婉”,盖着红色的诊所印章;以及一枚1996年一元硬币,硬币表面磨损严重,边缘被反复摩擦得几乎平滑,和徐逸凡口袋里那四枚一模一样。

“这是苏医生在那天早上给我的。我到诊所上班,她把我们几个同事叫到一起,每人发了一枚硬币。她说这是你爸的创意——每个想脱离组织的人都拿到了一枚硬币,硬币就像一张回去的船票,你拿着它,就说明你有一次回头的机会。她给陈姐发了,给刘梅发了,给陈曦发了,给我发了。她说,‘你们还年轻,不该跟着我们走到黑。’然后她把硬币揣进自己口袋里,出门上了公交车。”

她把硬币放在竹桌上,推到徐逸凡面前。第五枚硬币。这枚硬币原本是母亲发给林青的回头船票,现在经过了二十八年,船票终于回到了它最初出发的港口。

“你妈妈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执念不会消失,只会转移。如果我死了,我的执念会转移到我觉得最安全的地方。’”林青把薄荷田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我觉得她说的最安全的地方,就是你。你是她儿子,也是她第一个病人。你生下来才两天,她就开始在你身上做观察记录了。她把她的执念转移到了你身上——不是眼睛,是整个暗夜组织的希望。”

徐逸凡把第五枚硬币收进内袋,然后站起来走到药圃边缘,蹲在一丛薄荷旁边。这片薄荷的长势和周围的不太一样——叶色更深,叶片更厚,凑近时能闻到一股极其微弱的、不同于薄荷脑的甜腻气息。那是腐败蛋白质残留的吲哚气味,是动物组织在分解过程中挥发出的含氮化合物与薄荷挥发油混合后的结果。陈瑶的尸体曾经埋在这丛薄荷下面,埋了三年。她的细胞被薄荷的根系吸收,她的执念在每一片叶子里继续生长。

“你还在卖薄荷?”他问。

“是。但你父亲不允许我再用陈瑶的执念引魂。”林青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弯腰掐了一片薄荷叶放在他掌心里,“三年前黑衣女人来找我,说陈瑶案真凶早已服法,她的执念该散了。她带了一瓶封蜡的棕色瓶子来,瓶口对着薄荷田揭开封条,在田里走了三圈,每一排都走到。走完之后,满田的薄荷叶一夜之间全部变成了正常的绿色——原来陈瑶的执念还在的时候,叶子背面有一条一条的血丝。现在没有了。现在这就是普通的薄荷。”

徐逸凡把掌心的薄荷叶翻过来看。叶背是均匀的灰绿色,叶脉清晰,没有血丝。他拿出那瓶仍然完好密封的执念源液,对着晨光看了看——瓶内淡金色的液面在光线下微微晃动,粘稠度比之前似乎降低了一点。瓶底有一些极细的沉淀物,他之前没有注意到,呈深褐色,颗粒状,总共有五粒。五粒沉淀,对应五件已经被收回归位的奇物——念珠、食补、精油、拐杖、玉佩。还缺最后一粒。第六粒还没有沉淀出来,因为第六案的奇物——这片薄荷田里曾经存在过的引魂之力——还没有被彻底收归源液。

“陈瑶的执念散了之后,你还在这里种薄荷,是为了什么?”

林青直起腰,双手在围裙上缓缓地擦了擦,目光越过竹篱笆,看向远处青山河的方向。“等你。你爸说,你的眼睛需要一个引路人才能看到第六案的全部真相——不是陈瑶是怎么死的,那件事案卷上写得很清楚。是你的眼睛还没有看到过,一个懦弱了一辈子的人在临死前终于鼓起勇气时是什么样子。他说等你来了,让我把最后一样东西给你。”

她从药圃最深处挖出一个密封的陶罐,拍开泥封,从里面取出一个用保鲜膜层层包裹的证物袋。袋子里装着一叠泛黄的信纸,纸面发脆,边缘多处断裂,但字迹清晰——是母亲的字。信纸最上面一页的抬头写着四个字:“给逸凡——如果我没有从车上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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