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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硬币同源,幕后组织初露(1 / 1)

清晨六点四十分,徐逸凡在城郊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速食店里坐了两个钟头。桌上的美式咖啡续到第三杯,已经凉透,纸杯边缘被他用拇指掐出了一排深浅不一的凹痕。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开着三个窗口:市局法医中心内部系统的登录页面——他用孟哲临时授权的账号登进去的,权限只能查看非涉密检验进度;一份他连夜整理的暗夜组织人物关系草图;以及那张青山公交合影的扫描件。

DNA比对结果还没出来。孟哲说过加急流程要等到下午,但他从凌晨三点等到现在,每隔十五分钟刷新一次页面,不是因为焦虑,是因为他知道这桩案子有一个时间规律:所有关键节点的触发都精准地卡在某个特定时刻——陈桂兰死于十月二十一日,匿名信当天送到;林晚在头七当天开始衰老;遗骸在拆迁重启当天被发现。这不是巧合,是寄信人设计的节奏。如果DNA比对结果也服从这个节奏,它一定会在某个具有象征意义的时间点跳出来。

六点五十八分。他刷新页面,状态栏从“检验中”变成了“报告已生成”。

他点开报告。光标划过屏幕的速度比正常阅读快三倍,直接跳到最末页的结论栏。三行黑色宋体字安静地排列在PDF页面中央:

“送检样本(编号:AJ-2024-1037-01,青山巷37号地基遗骸左股骨中段)与比对样本(编号:DB-2024-0891-02,徐逸凡口腔黏膜拭子)线粒体DNA高变区序列比对结果:匹配率99.87%。结论:送检样本与比对样本在母系遗传谱系上属于一级亲缘关系,送检样本为比对样本之生物学母亲概率≥99.99%。”

徐逸凡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99.99%。不是怀疑。他对DNA鉴定技术没有怀疑,对母亲苏婉的死亡事实也早在凌晨看到厢房里那个虚影时就已经全盘接受了。他盯着数字看,是因为这个结果意味着他从此刻起必须重新定义自己的全部身份:他不再是一个母亲早亡、父亲失踪的孤儿,他是一个亲眼看着母亲遗骸从老宅地基下被挖出来的儿子,而母亲真正的死因不是车祸,是被暗夜组织用一根金属丝从枕骨大孔穿入颅腔,取走了某种东西,然后埋在一座老宅的地基下整整二十六年。

他把报告打印了一份,装进挎包夹层。然后掏出手机,给孟哲发了条短信:“结果收到了。遗骸是我母亲苏婉。请按规程补录失踪人口档案,原件我自己有。另,陈桂兰遗物中有一张合影,上面六个人全部与暗夜组织有关联,我会继续追查。公务联系请走短信,非必要不要打电话。”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苦涩的液体划过喉咙时,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母亲皮箱里的笔记本,那本被他反复翻阅却始终无法拼凑完整的笔记本,今天凌晨从青山巷回来后他一直没顾上再翻。箱子里还有一本红色塑料封皮的通讯录,他之前在出租屋里大致翻过一遍,大部分页码是空白的,只有前几页记录了一些人名和传呼机号码,都是九十年代末期常见的格式,没有引起他的特别注意。

但如果母亲和陈桂兰、刘梅、陈曦等人同在一个圈子里,那本通讯录里极有可能藏着其中某个人的联系方式——甚至是青山巷37号的地址。

他弯腰从脚边拎起皮箱,掀开盖子,取出那本红色通讯录。通讯录的塑料封皮已经硬化发脆,翻页时发出细碎的噼啪声。他之前翻阅时只看了前面几页的记录,因为后面的页面看上去全是空白的。但这一次他把通讯录举到速食店顶灯下,让光线斜着照在纸面上——这是刑侦技术科孟哲教他的老办法,纸张如果被写过字然后擦掉,铅笔橡皮擦过后留下的凹痕在侧光下会显出反光差异。

侧光打到通讯录中间页码时,空白页面上浮现出一行一行的凹痕。不是铅笔字被擦掉的痕迹,是上几页写字时笔压太重,印在下一页纸面上的凹印。他一页一页地对着侧光翻,翻到通讯录倒数第三页时,凹痕组成了一组完整的号码和地址:

“青山巷37号,陈姐。传呼:126-8375421。”

陈姐。陈桂兰。她和母亲之间的关系不只是同框合影的交情——母亲存着她的地址和联系方式,用“陈姐”称呼她。这意味着母亲在1996年那个秋天曾经频繁出入青山巷37号,频繁到需要把地址和传呼号记在通讯录里。

他接着翻到通讯录最后一页。这一页的凹痕更浅,像是在颠簸的车厢里匆忙写下的,字迹歪斜但笔画特征和母亲笔记本上的一模一样:

“公交车牌:青A·90347。司机王建国,工号1743。11月7日下午班。”

青A·90347。他母亲遗物里那张公交照片上,车牌被墨水涂掉大半,只露出首位数字9和模糊尾号。现在这个被涂掉的号码完整地躺在通讯录最后一页的凹痕里。母亲在1996年11月7日拍下了那辆公交车的照片,也在同一天记下了车牌号和司机的工号——她知道自己即将坐上那辆车,也知道那辆车可能有问题。但她还是上去了。

因为她怀着他。七个月身孕。她不是不害怕,她是想在出事之前把线索留下来,留给谁——也许是留给那个寄信人,也许是留给日后能找到这本通讯录的人,也许是留给刚出生的儿子。她没来得及知道儿子叫徐逸凡,但她知道儿子的名字会写在那个红色绒布袋子上,和硬币在一起。

徐逸凡把通讯录收回皮箱,盖上箱盖。然后他取出那张合影照片,翻到背面,重新审视寄信人标注的那行字:“1996年11月7日,青山公交17路始发站。苏婉、陈桂兰、刘梅、陈曦、王建国、林青。”

六个人。加上拍照片的寄信人,一共七个。母亲记下了其中两个人的联系方式——陈桂兰和王建国。陈桂兰已经死了,王建国也死了,死于十年前另一辆17路公交车上。但刘梅、陈曦、林青还活着——至少根据寄信人的布局,这三个人目前还在各自的案件链条上扮演着既定角色。

他的下一个目标是刘梅。合影上站在母亲左手边的那个矮个子圆脸女人,胸前别着“刘”字工牌。她现在是城郊一处自建民房的住户,根据陈桂兰日记中“青山巷尾有人能造奇物”的记录和寄信人信中的提示,刘梅的定位是暗夜组织的“食材制造者”——她继承或延续了组织制造残念奇物的技术,将其应用在“吃形补形”这类异类食补菜肴上,为组织提供收割执念的工具。

而第一个使用这种工具的人,已经在某个外贸公司里凭空习得了流利的葡萄牙语。

他按熄电脑屏幕,把桌上所有东西收回挎包,起身离开速食店。推开玻璃门的瞬间,外面的天光已经完全亮了,城郊公路两侧的汽修厂和废品收购站陆续开门,空气里混着机油、铁锈和早点铺炸油条的混合气味。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处,朝停车方向走去。

走了不到十步,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孟哲。

“徐队。”孟哲的声音听起来很急,背景音是法医中心走廊里特有的那种回音,“DNA报告你看到了吧?”

“看到了。”

“那个……你还好吗?”

“说正事。”徐逸凡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

“两件事。第一,遗骸初步死因确认了——不是外伤致死,是窒息。舌骨和甲状软骨没有骨折,排除了机械性窒息,法医判断是溺毙,肺组织和骨髓里检测出了硅藻残留,硅藻种类和青山河水样本一致。你母亲是被淹死的,死后才被人从颅骨里抽取了某种东西,然后埋进了37号地基。”

溺毙。徐逸凡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1996年12月青山公交17路坠河,全车三十七人沉入青山河,母亲就在那辆车上。她没有死于坠河的瞬间,她活到了车体沉底之后,在冰冷浑浊的河水里窒息而死。而暗夜组织的人在她死后打捞了她的尸体,带回了青山巷37号,从她颅骨里取走了某样东西,然后将她埋入地基。

“第二件事。”孟哲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像是走到了一个没人的角落,“今天凌晨五点,有人在城郊自建民房区报案,说闻到邻居家里飘出浓烈的腥臭味,敲门没人应。派出所出警破门,发现厨房里有一具男尸——男性,五十多岁,身份是本市mo大学葡语系教授,叫陈敬。死因是机械性窒息,嘴巴被人用利器撑开,舌头被整条切走了。现场地面残留大量黑褐色汤汁印记,灶台上还搁着一口没洗的锅,锅里残余物经初步检验含有高浓度人体组织成分。”

徐逸凡把刚挂上的挡位推回空挡。

“陈敬的死亡时间呢?”

“法医初步判断是三天前——和你们之前关注的张磊参加葡语商务谈判的日期完全吻合。”

“张磊呢?”

“目前没有立案,但我们在现场提取到了他的指纹,在厨房冰箱门把手上。”孟哲停了一下,“徐队,你之前让我查的刘梅,就住在陈敬案发现场隔壁。”

一切线索都在朝同一个方向收紧。张磊吃了刘梅做的“吃形补形”菜肴,三天前忽然精通葡语,而就在同一天,真正精通葡语的教授陈敬被人割走了舌头,尸体在刘梅隔壁的厨房里被发现。食材的来源已经不需要推理了——那道菜里的人体组织,就是陈敬的舌头。

“孟哲。”徐逸凡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挂挡,车子驶出停车场,车头对准城郊方向,“陈敬的案子你们正常立案侦查,我去刘梅住处。保持联系,如遇需要,我会向市局提供线索材料。”

“你要一个人去?”

“我是私人调查员,不是警察。警察去叫出警,我去叫走访。出事了我自己担。”

他挂断电话,油门踩下去,老捷达的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后视镜里,速食店的霓虹招牌在晨曦中熄灭,城郊公路两侧的风景从汽修厂变成大片的农田和自建民房,道路逐渐变窄,水泥路面被碾压出无数裂纹。

刘梅的住址在城郊结合部一片建于九十年代末的自建民房区,门牌号混乱,导航根本查不到。但他在陈桂兰遗物中的那张合影背面找到了一个手写的门牌编号——“城西梅园巷14号”。那是寄信人的笔迹,和照片背面六人标注一样,钢笔重压入木三分。

寄信人把每一步都安排好了。

梅园巷的入口藏在两栋四层自建楼之间,巷宽不足两米,两侧墙壁上贴满了褪色的瓷砖和对联。14号是巷子最深处的一栋独立二层小楼,围着一圈红砖院墙,院门上方架着一块遮阳棚,棚布已经烂出几个大洞。院内比想象中大,正屋门关着,窗台上一字排开十几个玻璃罐,罐子里泡着颜色各异的植物根茎,液体浑浊,分辨不出是药酒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院门没锁。徐逸凡推开铁门,门轴锈蚀严重,发出尖锐的摩擦声。他跨进院子,鞋底踩在铺满碎石的院心上,碎石之间散落着几片风干的深褐色碎屑——不是植物碎屑,是动物组织的干燥碎片,边缘卷曲,质地脆硬。他用鞋尖拨开一片,碎屑下方露出半枚模糊的指纹,指纹附着在暗红色的凝固物表面。

血迹。被风干的、碎裂的、混在碎石子里差点被忽略的血迹。

他蹲下来,从挎包里取出随身勘察灯,将光束对准碎石缝隙。紫外光下,更多血迹浮现出来——不是大面积的滴落状血迹,而是细密的喷溅状斑点,从正屋门缝下方呈扇形向外扩散。有人在屋内经历过剧烈的动脉喷溅事件,血液从门缝里溅到了院子里。

徐逸凡站起来,拧开正屋门把手。门没锁,推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焦腥油脂气味从屋内涌出来,混着香料——八角、桂皮、花椒——以及一种更深层的、只有腐败蛋白质才能散发出来的甜腻恶臭。

正屋被改造成了一间开放式厨房。灶台占据了一整面墙,台面上搁着三口铁锅,其中最大的一口锅里残留着半锅黑褐色汤汁,汤面上凝结了一层灰白色的油脂,油脂表面印着几枚清晰的指纹。灶台旁边的案板上放着一把厚背斩骨刀,刀刃上粘着干涸的组织碎屑。冰柜立在墙角,柜门虚掩,门缝里塞着一角没来得及完全塞进去的塑料袋,袋子外面渗出了淡红色的冰水。

徐逸凡没有碰任何东西。他站在厨房正中央,用手机从多个角度拍下全景和特写,然后打开录音笔,用口头描述的方式做了一遍完整的现场勘查记录。记录完毕之后,他戴上了橡胶手套。

冰柜柜门拉开的瞬间,冷气裹着腥气扑面而来。冰柜内部被分隔成三层:最上层是正常食材——冻肉、速冻水饺、几袋干辣椒;中间层是一排塑料保鲜盒,盒子里装着不同颜色的黏稠膏状物,标签上分别写着“言语”“记忆”“味觉”“听力”;最下层是一个黑色塑料袋,袋口用橡皮筋扎紧,袋身渗出的冰水在柜底积成了一小滩淡红色的冰碴。

他用镊子挑开袋口,里面是一截人类舌头的后半段。舌根部位切口整齐,是锋利的刀具一次性切断的,舌背表面的味蕾乳头在低温下保持着完整的形态结构。袋子里侧附着少量黑褐色汤汁残留,和灶台上铁锅里的汤汁色泽一致。

他取出手机拍下舌头和标签的特写,然后将塑料袋按原样封好放回,关上冰柜门。转身时余光扫到厨房后墙角有一扇半开的小门,门后是一段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楼梯转角处的墙壁上挂着一面方镜,镜框是廉价的塑料仿木纹材质,镜面上方贴着一道黄纸符——和林晚公寓里贴的那些符箓一模一样,但这张符纸还没有发黑,只是边缘微微泛灰,像是刚贴上不久。

他沿着楼梯上到二楼。二楼只有两个房间,一间是卧室,一间是储藏室。卧室的陈设简单到近乎刻意的低调: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书桌上摆着一盏台灯和一沓散页信纸,信纸上压着一本翻开的旧相册。

他走近书桌,低头看那本相册。翻开的那一页上嵌着一张黑白合影,和他挎包里那张合影同版同印——同样的六个人,同样的公交背景,同样的拍摄角度。唯一不同的是这张照片没有被涂掉任何细节:公交车牌完整地显示着“青A·90347”,和母亲通讯录里记下的号码完全吻合;照片右下角有一行用钢笔写的小字:

“1996.11.7,青山站。组织成立纪念照。左起:林青、王建国、陈曦、刘梅、苏婉、陈桂兰。拍摄者:徐。”

拍摄者姓徐。

他的姓。他父亲。

徐逸凡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滞了,但他的手没有抖。他伸手去拿相册,指尖碰到相册封面时,书桌上那盏台灯忽然自己亮了一下——不是灯泡烧坏的爆闪,是开关在没有外力触碰的情况下从“关”弹到了“开”,灯光照亮了书桌前方的整面墙壁。

墙上贴满了照片。不是合影,是偷拍——不同年代、不同地点、不同人物的tou拍照片,全部用大头针钉在发黄的墙纸上。有几张照片的边缘已经翘起来,露出下面被覆盖的更老的照片。整个墙面像一张被反复书写的羊皮纸,每一层都是一个新的目标。

他认出了照片上的一些面孔。

林晚,拍照时间是今年夏天,背景是市区那栋商住楼的大堂。张磊,拍照时间是三个月前,背景是外贸公司门口。陈敬教授——那个三天前被割走舌头的葡语专家——拍照时间是四个月前,背景是大学校门口。还有几个人他不认识的面孔,但按照墙面照片的排列逻辑,这些人应该分别对应精油案、公交案和薄荷案的施暴者或受害者。

这面墙是暗夜组织的目标清单。刘梅——或者说刘梅背后的那个人——早就在系统地追踪每一个会被卷入六案序列的人,在林晚动贪念之前、在张磊起虚荣心之前、在陈敬被选为食材之前,这些人的照片就已经被钉在了墙上。

而在所有照片的正中央,一枚图钉单独钉着一张发黄的一寸证件照。照片上是一个婴儿,刚出生不久的婴儿,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头上戴着一顶医院统一的粉色婴儿帽。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字:

“逸凡。”

他的婴儿照。在这面贴满被害者和施暴者的墙上,他的照片被钉在最中心的位置——不是目标,是原点。所有这些追踪、这些布局、这些从1996年延伸到现在的丝线,全部以他为中心向外辐射。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木质台阶最不容易发出声响的边缘位置。

徐逸凡转过身。

刘梅站在楼梯口,手里提着一把斩骨刀。刀身是干净的,刚洗过,水渍还没干透。她本人比合影上老了三十岁——圆脸已经塌陷,眼窝深凹,头发花白稀疏,穿一件沾满油渍的围裙,围裙口袋边缘露出一角黄色的纸符。

她没有冲上来,也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楼梯口,歪着头看徐逸凡,眼神里有种非常奇怪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恐惧,是某种接近于“确认”的情绪,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该来的人。

“你是苏婉的儿子。”她说。声音沙哑平稳,不是疑问句。

“是。”

刘梅慢慢把刀放在楼梯扶手上,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攻击意图。然后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那张发黄的纸符,展开给徐逸凡看。符纸上画的不是道家符文,是一个女人牵着一个孩子的简笔线条画——画上的女人穿着白色衬衫,孩子只有她膝盖那么高。

画的右下角有三个小字,和母亲笔记本上的字迹完全相同:苏婉留。

“你妈妈画的。”刘梅说,“1996年秋天,她在我家厨房里画的。她说如果有一天你找到这里来,让我把一样东西交给你。”

她把符纸翻过来。背面是几行钢笔字,墨水已经氧化成深褐色,字迹微微发抖,像是在极冷的环境下写的:

“逸凡,如果你看到这行字,说明我已经不在了。六数为限,你必须要看完六案,否则不要来找我。不要相信你父亲。他是对的。——苏婉”

信的落款断在“他是对的”后面,还有一个字的笔迹刚刚起笔就被扯断了,墨迹在纸面上刮出一条深深的划痕。

“她说的‘他’是谁?”徐逸凡问。

刘梅没有回答。她的眼睛越过徐逸凡的肩膀,看向墙上那张婴儿照。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咀嚼某个名字,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退后一步,让开了楼梯口。

“你走吧。”她说,“警察快到了。陈敬是我杀的,舌头是我割的,菜是我做的。我留在这里等他们。你要找的下一个人在精油店——陈曦的店,城南老码头。”

她转身往楼下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徐逸凡,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

“告诉你父亲,刘梅欠他的还清了。”

徐逸凡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母亲二十年前画的符纸,耳膜里是自己心跳的重音。不要相信你父亲。他是对的。母亲留下的这句话卡在他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那个端着相机按下快门的男人,那个在六人合影背面署上“拍摄者:徐”的男人,那个用二十年时间反向布局、亲手设计六案序列、把儿子一步一步引向真相的男人——他是暗夜组织的叛逃者,是寄信人,是母亲口中的“不要相信”和“他是对的”矛盾指向的同一个人。

他还在。他活着。而他在终章的目的地等着——青山公墓,母亲旁边的空地。

警笛声从远处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徐逸凡把符纸收进证物袋,快步下楼。经过厨房时,他看到刘梅安静地坐在灶台前的一把木椅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围裙已经解下来叠好放在脚边。她的姿态不像一个即将被逮捕的杀人犯,更像一个完成了所有工序的工匠,坐在工坊里等待下一批原料。

徐逸凡从她身边走过去,推开院门。院外的碎石路上已经出现了第一辆警车的车顶灯反光。他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他沿着梅园巷狭窄的通道快步走出巷口,拉开自己的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朝与警笛声相反的方向驶离。

车子驶上主干道之后,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掏出手机拨通了孟哲的号码。

“徐队?”

“城西梅园巷14号,刘梅已经自首。厨房冰柜里有陈敬被割走的舌头,灶台铁锅里的汤汁含有人体组织残留,二楼储藏室的墙壁上有系统性追踪被害者的照片墙。所有证据都在原位,你们直接进场提取。”

“你呢?”

“我去城南。查第二个人。”

他挂了电话,从挎包里取出那张六人合影。他的拇指依次擦过六个人的脸,最后停在陈曦身上——那个身材高挑、穿黑裙、手里捏着小瓶子的女人。她在1996年11月7日的合影里站在刘梅旁边,二十年后她的名字写在母亲笔记本的下一页,她的店铺开在城南老码头,她的商品是三瓶可以让人互相残杀的精油。

而她的受害者,此刻可能还不知道自己即将成为三角爱恨的牺牲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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