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妃此话一出，原本喧闹喜庆的正阳门前，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小燕子身上，探究、诧异、疑惑，各色情绪交织在一起，沉甸甸笼罩在小燕子周身。
小燕子被这一道道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攥紧萧剑的袖口，整个人又往萧剑身后缩了缩。
萧剑看着眼前之人，下意识将小燕子护在身侧。
他记得，这位是令妃娘娘，上一世对小燕子多有照顾。
可是他今日见她，心里莫名的对她有些抵触。
总感觉她和以前不太一样。
这时候，紫薇向前，给令妃行礼后，语气哽咽道，“令妃娘娘，小燕子她和傅云两个人掉落悬崖后，在外面呆了数日，我们再次相见时，就发现小燕子她失忆了。”
紫薇话音刚落，老佛爷直皱眉，“和傅云一起掉落悬崖？怎么会和傅云在外面数日。”
紫薇重重点头，继续说道，“回老佛爷，当时我们大家都在缅北宫内，小燕子和傅云两个人在外面待了几天。”
晴儿不悦的看着紫薇，余光中她看到老佛爷不悦的表情，知道老佛爷她误会了。
怎么好端端的和傅云掉落悬崖。
孤男寡女待在一起，小燕子和永琪还有婚约，这对于皇室来说，实在是太不妥了。
晴儿思索片刻，向前拉着老佛爷，语气哽咽道，“老佛爷，小燕子失忆，是为了救晴儿，如果不是小燕子的，掉落悬崖的就是晴儿了，呜呜呜。”
“而且要不是傅云跳下去救小燕子，小燕子就要一个人面对无尽的黑暗了。”
老佛爷一听，小燕子是为了救晴儿才掉落悬崖，还因此失忆了，顿时对小燕子心疼不已。
“傻孩子，真是个傻孩子。”老佛爷轻声叹息，指尖轻轻摩挲着小燕子的手背，语气满是怜惜，“为了救人险些丢掉性命，还弄丢了所有过往记忆，怎么能这么莽撞？
温热苍老的手掌覆上小燕子微凉的手背，触感粗糙却带着极致的慈爱与暖意。
小燕子本就被周遭压抑的气氛弄得惶恐不安，突然老佛爷主动拉住，身子下意识一颤，本能便想往后躲闪。
奈何老佛爷的力道温和却稳固，根本容不得她退缩。
她眨巴着眼睛，茫然看向眼前老佛爷，全然不明白为什么眼前这位尊贵的老祖宗，会用这样心疼至极的眼神看着自己。
晴儿站在一旁，眼眶依旧通红，吸了吸酸涩的鼻尖，继续补充道，“老佛爷您是不知道当时的凶险。彼时缅北局势大乱，刺客层出不穷，我一时不慎落入险境，是小燕子不顾一切冲上来推开我，自己反倒被刺客逼落悬崖。”
“崖下地形复杂，毒虫遍布，阴雨连绵，二人被困数日才被人救下。小燕子重伤昏迷数日，醒来之后便遗忘了所有人、所有事。这一路回京，她连自己是谁都时常恍惚，过得何其煎熬。”
这番话直白道出所有艰险，彻底打消了嫔妃们心底残存的异样心思。
众人看向小燕子的眼神，再也没有之前的探究，只剩下满满的同情。
令妃脸上的诧异早已褪去，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随即换上一副悲悯惋惜的神色，上前一步温声说道，“原来竟是这般缘由，臣妾误会小燕子了。舍身救人，大义无私，实在令人敬佩。”
“只是可怜孩子，白白受了这么多苦楚。”
紫薇哽咽附和，“娘娘所言极是。小燕子这一路吃的苦，我们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她什么都不记得，连我这个最好的姐妹都认不出，紫薇心里实在难受。”
萧剑见老佛爷真心疼爱小燕子，紧绷的脊背稍稍放松，护在小燕子身后的手臂也缓缓收回几分。
上一世他冷眼旁观深宫百态，知晓老佛爷前期严苛，后期真心接纳小燕子。
也清楚令妃向来擅长笼络人心，表面温柔和善。
可不知为何，重生归来之后，他总能从令妃温柔的眼底，捕捉到一丝捉摸不透的算计，这让他本能地心生戒备。
无论如何，这一世他绝不会再让小燕子重蹈覆辙，任何人都不能再伤害她分毫。
萧剑抬眸，对着老佛爷拱手沉声道，“老佛爷仁慈，体恤小燕子，萧剑感激不尽。小燕子如今遗忘前尘，心性如同稚子，萧剑想把小燕子带出宫，和草民一起生活。”
老佛爷闻言，面色一凛，他打量着萧剑，“你是小燕子何人。”
萧剑恭敬说道，“老佛爷，草民是小燕子的亲哥哥，这十几年来，草民一直在寻找她。”
“亲哥哥？”
老佛爷将目光看向皇上。
皇上重重点头，说道，“老佛爷，小燕子在没有失忆之前，已经同朕说了，萧剑的确是她的哥哥。”
老佛爷见皇上都这样说，心里对萧剑的戒备没有了。
她重新将目光落回一脸茫然的小燕子身上，放缓语调，耐心至极，“小燕子，你不必害怕。从前的喜怒哀乐既然记不得，那便索性忘了。”
“不管你是跟着萧剑去宫外生活，还是继续留在皇宫里生活，哀家、皇上、还有宫里其他人，都会护着你。”
“你与永琪的婚约依旧作数，你的还珠格格身份，也从未更改。”
此话一出，全场寂静一瞬。
最受震动的莫过于永琪，他猛地抬眸，眼底重新燃起璀璨的光芒。
婚约还在。
哪怕她忘了自己，可她依旧是他名义上的未婚妻。这就足够了。
而躲在萧剑身侧的小燕子，压根听不懂老佛爷口中的婚约、身份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只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暖意，以及眼前老人眼底真切的善意，犹豫片刻，依照这些日子晴儿教她的宫廷礼数，轻轻屈膝，“小燕子谢老佛爷。”
那副乖巧温顺、全然没有往日半分棱角的模样，看的晴儿又是一阵鼻尖发酸。
皇上朗声开口：“今日举国同庆，朕大胜凯旋，时辰不早，所有人即刻回宫歇息。晚上慈宁宫设宴，为朕接风，也为小燕子压惊。”
“嗻！”
一行人开始回到各自休息的地方。
小燕子和紫薇去漱芳斋，永琪去了景阳宫，其他几人则是去皇上安排的地方休息。
晴儿搀扶着老佛爷走着。
尔康见状，思索片刻，默默跟在后面。
慈宁宫。
晴儿跟随老佛爷回慈宁宫后，老佛爷一眼就瞧见了她的不对劲。
“晴儿，老实说，这次去缅北，是不是发生了不愉快的事情？”
晴儿一愣，迷茫的看着老佛爷，不知道老佛爷为何这样说。
老佛爷拉着晴儿的手，细细打量她，“晴儿，哀家发现，刚才你们回来，尔康的眼神一直落在你身上，但是你一眼都没有看向他，你们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尔康是不是欺负你了？跟哀家说，哀家给你做主！”
晴儿听后，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老佛爷眼中的担心，她看的明明白白。
她也是时候和老佛爷说清楚了。
她眨巴着眼睛看着老佛爷，脆生说道，“老佛爷，晴儿有件事要跟您说，您可不要生晴儿的气呀？”
老佛爷轻轻握着晴儿的说，保证，“晴儿但说无妨。”
“老佛爷，那晴儿可要说啦！”
“晴儿不想嫁任何人！”
老佛爷心中一惊，她立马摇头，温柔说道，“晴儿，是不是尔康让你生气了，你才不想嫁人？”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不一定非要嫁给尔康呀，大清的好男儿那么多，不要因为一个人否定全部呀。”
“你不嫁人，等哀家走了，哀家怕你孤单一人，哀家实在是难过。”
老佛爷话一出，晴儿又想流眼泪了。
老佛爷听到她不想嫁人，第一个想法就是怕她走了，自己会孤单一人。
而不会因为旧思想强迫她，一定要嫁人。
她眼眶通红的看着老佛爷，哽咽道，“老佛爷，晴儿知道您是为晴儿考虑，只是，晴儿这一趟去缅北，心境发生了一些变化。”
“我好像更适合一个人。”
“我不想处理那些婚后的各种琐事。”
“也不想因为婚姻而禁锢自己，我想要自由。”
老佛爷见晴儿眼神坚定，自己想明白了，她并不会强求。
“晴儿，哀家尊重你的想法。”
“只是，如果以后哀家走了，哀家怕有人欺负你……”
晴儿又被老佛爷的话感动到，她从来不会勉强自己。
最怕的就是自己走了，她一个人，被人欺负。
她再一次暗骂上一世的自己。
为了一个男人远离了一个这么爱她的老佛爷！
这一世，她绝对不会这样了。
“老佛爷，您放心，晴儿不会被人欺负，再说啦，老佛爷千岁，晴儿可要一直赖着你。”
老佛爷闻言笑了，她轻轻摸着晴儿的脑袋，“你一路奔波，现在好好休息。”
“遵命！”
晴儿俏皮一笑，转身进了房间休息。
老佛爷看着晴儿的身影，眼里满是慈爱。
“桂嬷嬷，扶哀家出去，让哀家的晴儿好好休息一下。”
老佛爷在桂嬷嬷的搀扶下，出了门，发现慈宁宫大门口正站着一个人。
老佛爷眯着眼睛，发现来人正是尔康。
也不知道他站了多久。
老佛爷在桂嬷嬷的搀扶下，走到门口。
她细细打量着尔康，发现他比以前沧桑了些，她淡淡说道，“尔康，你不去皇上给你们准备的地方休息，你来慈宁宫做什么？”
“微臣，叩见老佛爷，老佛爷千岁千岁千千岁。”尔康连忙收敛杂念，跪地行礼，姿态恭敬至极。
“起来吧。”老佛爷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谢老佛爷。”尔康依言起身，小心翼翼抬眸，试探着开口，“微臣冒昧前来叨扰慈宁宫，实属无奈。此次从缅北归来，微臣心中一直有桩心事，辗转难眠，今日斗胆，恳请老佛爷成全。”
老佛爷漫不经心问道，“哦？你有什么心事，不妨直说。”
尔康深吸一口气，直言道：“回老佛爷，微臣心悦晴格格已久，此前皇上亦有赐婚之意。”
“如今缅北战事落幕，风波已定，微臣恳请老佛爷出面，早日赐婚，成全微臣与晴格格。”
他字字恳切，话里话外都将自己塑造成深情之人，随即又隐晦补充一句，“微臣知晓此前自身多有不足，惹晴格格不悦。”
“微臣日后必定痛改前非，一生善待晴格格，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老佛爷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却未抵达眼底，反而透着刺骨的寒凉。
“尔康，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骤然落下的一句话，让尔康心头一紧，脸色微变，连忙躬身，“老佛爷恕罪，微臣愚昧，不懂老佛爷此话何意。”
“不懂？”老佛爷眸光骤然变冷，直直看向他，“哀家问你，你想要娶晴儿，究竟是真心爱慕，还是看中了晴儿在哀家心中的分量，看中了慈宁宫这份荣光，能为你福家、为你的仕途铺路？”
一语戳破内里本质。
尔康浑身一僵，背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仓促辩解，“老佛爷！微臣对晴格格一片赤诚，天地可鉴，绝无半分功利之心！”
“赤诚？”老佛爷冷笑，“你若真对晴儿赤诚，便不会一边与紫薇纠缠不清，一边吊着晴儿。”
“你若真心为晴儿着想，便不会在她心绪未定、历经战乱疲惫不堪之时，急匆匆跑来哀家这里，逼着哀家赐婚，强行捆绑她的一生！”
老佛爷身居高位数十年，阅人无数。
尔康这点小心思，在她面前直白得一览无余。
此人野心勃勃，私心极重，既贪恋晴儿的纯粹美好，更觊觎晴儿背后自己带来的权势加持。
从前她尚且愿意观望，如今晴儿已然表明心意，她绝不可能让晴儿跳入火坑。
尔康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窘迫又慌乱，急忙道，“老佛爷，之前是微臣糊涂，微臣已经彻底和紫薇划清界限，此生眼里心里唯有晴格格一人！还请老佛爷给微臣一个弥补的机会！”
“不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