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丛外的马蹄声渐渐消失在林间小道,四周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
小燕子直到这时才缓缓松开攥紧傅云衣袖的手,后背已经惊出一层薄汗,脸色微微发白。
她茫然地看向傅云,语气带着不解,“他们为什么要抓我们?”
傅云眉头紧锁,低声解释,“缅北与大清交战,慕沙公主困住了皇上和你的朋友们,我们没有被他们抓住,所以他们一直在搜捕我们。”
小燕子听得一知半解,心里只觉得惶恐不安,下意识往傅云身边靠了靠。
傅云见她这副模样,心底愈发怜惜,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怕,我们不走大路,顺着山林小路走,避开士兵,很快就能离开这片搜查范围。”
小燕子乖乖点头,一路紧紧跟在他身后。
傅云脚步沉稳,凭借着昨日坠崖时的记忆,专挑草木茂密、人迹罕至的小路穿行,一路上避开了好几波零星搜山的缅北士兵。
小燕子体力不济,走了没多久便脚步虚浮,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艰难。
傅云察觉到她的异样,停下脚步回头看去,见她脸色苍白,当即皱起眉头,“是不是走不动了?”
小燕子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声音细弱,“腿有点酸……”
傅云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转过身背对着她,“上来,我背你。”
小燕子愣了一下,看着他宽厚的后背,心里又紧张又别扭,小声推脱,“不用了,我自己可以走。”
“山路难走,你身子还没养好,别逞强。”傅云语气不容拒绝,“上来,耽误不得,万一遇上士兵就麻烦了。”
小燕子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伏在了他的背上。
傅云稳稳托住她的双腿,脚步依旧平稳,继续在林间穿行。
小燕子趴在他的背上,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浅的草木气息,原本慌乱不安的心,一点点安定下来。
她双手轻轻环住他的脖颈,脸颊不自觉微微发烫,一路安安静静,不再吵闹。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山林地势渐渐开阔,隐约能看见远处城镇的轮廓,不再是荒无人烟的深山。
傅云将小燕子轻轻放下,靠在一棵大树旁歇息。
小燕子刚站稳,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人数不少,听动静分明是冲着这边来的。
两人脸色同时一变。
“不好,又有人来了。”傅云迅速拉住小燕子,眼神警惕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很快,一群缅北士兵簇拥着一名头领模样的人出现在视线里,为首的人一眼就瞥见了两人,当即厉声喝道,“在那里!快抓住他们!”
十几名士兵立刻手持兵器围了上来,将两人团团堵在树下,彻底断了退路。
小燕子吓得脸色煞白,下意识躲到傅云身后,紧紧抓着他的衣角。
傅云将她护在身后,身姿挺拔,面色冷冽地看向一众士兵。
“看来,还是没能躲开。”
领头的士兵冷笑一声,“果然在这山林里,公主早就料到你们没那么容易死,这下看你们往哪跑!”
话音一落,几名士兵便持刀冲了上来。
傅云武功不弱,侧身避开攻击,随手捡起地上一根粗壮的树枝,与士兵缠斗在一起。
树枝在他手中挥舞得虎虎生风,几下便逼退了上前的人。
可对方人多势众,源源不断地围上来,傅云还要分心留意身后的小燕子,一时之间渐渐落入下风,手臂不慎被刀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渗了出来。
小燕子看在眼里,心里揪紧,虽然什么都记不得,却莫名不想让他受伤。
傅云咬牙硬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算拼死,也要护着小燕子脱身。
“傅云!”小燕子失声轻呼,下意识便要上前。
“别过来!”傅云厉声喝止,一边挥开身前的士兵,一边回头看向她,“往林子深处跑,找地方藏好,我随后去找你。”
小燕子愣在原地,看着他独自抵挡一群士兵,手臂的伤口还在不停渗血,一时间哪里肯独自逃走。
缅北士兵见状,趁机挥刀直逼傅云要害,招式狠辣,毫不留情。
傅云强忍手臂传来的剧痛,勉强侧身躲开,可动作已经慢了几分,肩头又被重重劈中,踉跄着后退两步,气息紊乱。
领头士兵见状,面露得意,扬声道,“我看你还能撑多久,拿下他们,回去向公主领赏!”
数名士兵一拥而上,刀光直逼傅云周身。
小燕子看着他步步被逼,心一横,也顾不上害怕,随手抓起地上一块石头,朝着离傅云最近的士兵后背狠狠砸了过去。
石头不大,力道却不小,那士兵吃痛一声,动作顿了一瞬。
傅云抓住这转瞬的空隙,反手一棍将人打翻在地,可这么一耽搁,又有两把刀同时刺向他两侧。
“小心!”小燕子吓得捂住嘴巴,眼眶瞬间泛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林间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哨声,紧接着几道身影飞速窜出,动作利落,几下便将围攻的士兵放倒在地。
领头的缅北士兵脸色大变,厉声喝道:“什么人?”
另外一边。
五阿哥端坐在寝宫内,他静静的看着镜中的自己。
“小燕子,我就要成亲了,你会怪我吗?”
五阿哥闭着眼睛,喃喃道。
脑海里浮现的全是小燕子的模样,有逗他笑的模样,有被皇阿玛责罚,哭鼻子的模样。
有生他气的模样,有开怀大笑的模样。
这一切,已经不属于他了。
为了皇阿玛和大家的安危,他只能够牺牲自己。
顾全大局。
还有一个时辰,他就要出门,去迎娶慕沙了。
另外一边。
皇上等人都已经被放了出来,他们正坐在婚礼现场。
几个人皆是为永琪痛心,他们几人的性命安全,是通过牺牲永琪的幸福换来的。
尤其是皇上,他还没有给永琪和小燕子指婚,永琪就被迫娶别人。
他这一生坐拥万里江山,决断无数风云,从未有哪一刻像此刻这般憋屈自责。
他贵为帝王,护得了天下万民,却唯独护不住自己最珍视的五皇子。
“真没想不到,最后我还得牺牲永琪的幸福,才能换取自由。”
皇上痛心疾首,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传到缅北王猛白耳朵上。
猛白笑着站起身,走到皇上身边。
他举着一杯酒,笑脸盈盈的对着皇上说道,“大清的皇上,我敬你一杯,往后我们就是亲家了。”
“从今往后,永琪便是我缅北的驸马,是我猛白的半个儿子。大清与缅北结为秦晋之好,世代交好,永不纷争,我们便是实打实的亲家了。”
他刻意加重了“亲家”二字,分明是在告知在场所有人,这场交易,是大清俯首妥协,是他缅北赢了全盘。
皇上抬眸看向他,眼底压着滔天隐忍,面色沉郁难看。
他端起身前的酒杯,却迟迟无法饮下。何谓世代交好?不过是缅北借着永琪的身份,拿捏大清的把柄,是他们用皇子的余生,换来了短暂的安宁。
尔康站在一侧,双拳死死攥紧,心头又痛又愤。
他看着空荡荡的红毯尽头,想到即将身着异域喜服的永琪,只觉得喉间酸涩难忍。永琪为了救所有人,甘愿舍弃挚爱、远嫁异域、困守他乡,这份牺牲,太重、太痛,无人能够心安。
紫薇红了眼眶,悄悄别过脸,不敢去看眼前喜庆的场面。
没有人比她更懂永琪和小燕子的情深意重,他们一路跌跌撞撞,闯过无数难关,熬过无数苦难,本该终成眷属、岁岁相守,如今却落得生生分离、咫尺天涯的结局。
晴儿心底叹气,虽然她不想永琪和小燕子在一起,但是,看到永琪为了大家,甘愿留在缅北,又让她十分心疼五阿哥。
萧剑左顾右看,他心里有预感,傅云会带着大部队来救他们。
喜庆的鼓乐骤然响起,响彻整座王宫。
缅北宾客起身欢呼,礼乐喧天,声声入耳,落在大清众人耳中,却如同催命魔音,每一声都狠狠撕扯着人心。
吉时已到。
长廊尽头,一道挺拔的身影缓缓走来。
永琪身着缅北制式的大红喜袍,金线刺绣的纹路繁复华丽,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俊秀,那张素来温润明媚、自带少年意气的面容,此刻苍白得近乎透明。
他眉眼沉寂,无半分喜色,漆黑的眼眸空空落落,像是失了魂魄一般。
步履平稳,却每一步都沉重万分,似踩在刀尖火海之上,寸寸泣血。
他如约而来,如约葬送了自己的一生。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满堂喜庆喧嚣,唯独他一身孤寂悲凉。
永琪的目光麻木地扫过席间,掠过愧疚垂首的皇阿玛,眼底泛红的尔康紫薇,最后僵硬地停在大殿侧门的方向。
他期待能看到那个他日思夜想的身影,希望她像个盖世英雄降临。
告诉他,永琪,我小燕子,来救你啦,你这辈子只属于我。
可那里空空如也,没有那道鲜活灵动、永远带着笑意奔向他的身影。
永琪心口骤然一抽,密密麻麻的剧痛席卷全身,眼底瞬间漫上湿红。
她不在。
也是应当的。
她和傅云双双掉落悬崖,她怎么可能会出现呢。
这时,身着绝美嫁衣的慕沙缓缓走来,凤冠霞帔,妆容明艳,眼底是藏不住的娇羞与欢喜。
她走到永琪身侧,轻轻抬手,想要挽住他的手臂。
永琪身形微僵,下意识侧身避开,疏离之意昭然若揭。
慕沙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委屈与不甘,却终究碍于宾客满堂,生生忍了下来。
猛白端坐主位,看着身侧并肩而立的二人,笑意愈发深沉,高声朗道,“吉时到,新人拜堂!”
礼乐声愈发激昂,催促着这场荒唐的婚事落定尘埃。
一拜天地。
永琪垂着眼帘,机械地俯身跪拜。
天地为证,他今日,亲手断了与小燕子的所有前缘。
二拜高堂。
他对着高位上的猛白与强忍悲色的皇上躬身,脊背挺得笔直,却摇摇欲坠。
他敬皇阿玛,懂他身不由己的帝王无奈;可他怨这世道,怨这无休止的纷争,怨自己无能为力,只能以情爱为祭品,换取众人平安。
夫妻对拜。
对面站着明艳动人的慕沙,可永琪的眼中,从头到尾,都没有半分她的身影。
他的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小燕子的模样。
三拜礼毕,满堂欢呼,礼成定局。
从此,大清五阿哥爱新觉罗·永琪,成了缅北驸马。
从此,世间再无一心护着小燕子的永琪,只剩困于异域、终身遗憾的阶下囚。
皇上看着那对已然礼成的新人,老泪终究克制不住,悄然滑落。
他别过头,满心皆是悔恨。他赢回了性命,守住了颜面,却亏欠了自己最优秀的儿子,亏欠了他一生一次的真心。
尔康深深叹息,“成全了所有人,唯独委屈了他自己……”
紫薇捂住嘴,泪水无声滚落,哽咽难言。
晴儿看着永琪绝望的表情,她心里问自己,这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缅北看着两人已经礼毕,他走到慕沙和五阿哥两人的中间,笑道,“永琪,多谢你信守承诺,迎娶小女,安定我缅北民心。”
五阿哥抬起眼睛,看着他,“我已经信守承诺,和慕沙成亲,你们也要信守承诺,将他们放了。”
猛白扫视大清一行人,最后幽幽开口说道,“让我放人可以,只不过,大清还得割让五座城池给我,毕竟那原本就是属于我缅北的国土。”
永琪脸上一僵,满眼不可置信,“你出尔反尔?”
猛白摇摇头,语气轻佻,“这怎么是出尔反尔呢,我已经答应你放人了,只不过是要回属于我们的国土,这有什么错呢?”
皇上气急败坏,忍无可忍,他指着猛白,“什么叫你们的国土!那片土地包括现在我们站着的这片土地,在很久以前,就都属于大清,是你们自立为王,霸占这片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