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摸着肚子打了个饱嗝:“这外面的日子,比宫里有意思一万倍。御厨做的东西跟嚼蜡似的,哪有这街头巷尾的烟火气。”
林昭拎起脚边的粗布包袱,伸手掸掉他肩上的瓜子壳:“再不走,天黑前赶不到驿站。前面三十里全是荒郊野地,连个村落都没有,夜里出事麻烦。”
“怕什么。”朱元璋摆着手往街口走,“有赵石头,还有二十个跟着朕出生入死的暗卫,别说毛贼,就是一队土匪,也不够咱们砍的。当年在濠州,几百个元兵围过来,咱们不也杀出去了。”
他加快脚步。赵石头牵着青布驴车在街口等着,看见两人过来,掀开棉帘,又在车板上铺了块麻布:“老爷,都收拾好了。”
刚出城,路边是成片的麦田,偶尔有扛着锄头的农夫、骑牛的牧童。炊烟从远处村落升起,混着饭菜的清香。
走了一个多时辰,天色逐渐沉下来,路边再也看不见人家。官道两旁荒草齐腰,几棵老槐树孤零零立着,枝桠上的乌鸦哑叫两声。
风卷着落叶打在车帘上,发出啪啪的声响。林昭掀开一点车帘,往外扫了一眼,眉头骤然皱起。
“有点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朱元璋睁开眼,手瞬间按在了腰间短刀上。
“太安静了。”林昭声音压得很低,“这条是去凤阳的必经之路,往常这个时候,至少能遇上两三支商队。咱们走了快半个时辰,连个人影都没看见。”
朱元璋掀开另一边车帘,仔细打量四周。最后一点余晖沉入地平线,天地间只剩灰蒙蒙的暗色。荒草在风中乱摆,除了风声和驴车轱辘声,再无半点动静。
他脸色一沉,对前面喊:“石头,慢点。”
“是,老爷。”赵石头放慢车速,左手攥紧缰绳,右手握住腰间厚背大刀。
驴车又走了几十步,刚拐过被荒草遮住的弯道,突然咻的一声锐响。一支裹着黑布的冷箭从荒草里射出来,箭头泛着幽蓝的毒光,直奔朱元璋面门。
“小心!”
林昭猛地扑过去,把朱元璋按倒在车厢里。冷箭擦着朱元璋头顶飞过,笃的一声钉进一寸厚的车厢木板,箭尾嗡嗡作响,露出来的尖端泛着诡异的蓝光。
“有刺客,结阵!”
赵石头从车座上跳起来,挡在驴车前面,厚背大刀唰地出鞘,寒光一闪。
话音未落,官道两旁的荒草和远处的树林里,爆发出震天的嘶吼。上百个穿白色粗布衣裳的人冲了出来,脸上蒙着白布,只露出布满血丝的眼睛,胸口绣着刺目的白色莲花。他们手里拿着短刀、淬毒匕首、削尖的木棍,嘶吼着扑向驴车,嘴里喊着“杀朱贼,建天国”。
“白莲教!”朱元璋眼神一寒,一把推开林昭,脚踹开车门跳下去。落地的瞬间,他顺手从赵石头手里夺过大刀,刀柄撞得赵石头虎口发麻。迎着冲在最前面的白衣人就砍了过去。
那白衣人举着短刀往上迎,咔嚓一声脆响,短刀被劈断,大刀余势不减,直接劈进他的肩膀。鲜血像喷泉一样喷出来,溅了朱元璋一脸。白衣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没了动静。
“保护陛下!保护林公!”
二十名暗卫从四面八方冲出来,穿着和荒草同色的劲装,脸上蒙着黑布,手里拿着制式短刀。他们迅速分成两队,一队护在朱元璋和林昭身前,另一队直接冲进白衣人群。
林昭也跳下驴车,拔出腰间短刀,守在朱元璋侧翼。一个白衣人绕到他身后,举着淬毒匕首刺向他后心。林昭听得风声,侧身躲过,反手一刀刺穿那人喉咙。鲜血喷在他的长衫上,留下一大片深色污渍。
白衣人嘶吼着往前冲,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人立刻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扑。有些人怀里抱着石灰包,冲到近前就往对方脸上砸;还有些人嘴里咬着刀片,趁着对方不注意就扑上去撕咬,状若疯魔。
“小心石灰!匕首有毒!”林昭大声提醒,一刀挑飞迎面砸来的石灰包。白色粉末散开,呛得人睁不开眼。一个暗卫躲闪不及,被石灰迷了眼睛,立刻有三个白衣人扑上去,十几把短刀同时刺进他的身体。那暗卫闷哼一声,拼尽最后力气,手里的短刀也刺穿了一个白衣人的心脏,缓缓倒在地上。
“这些是白莲教的死士信徒!”林昭一刀砍断一个白衣人的胳膊,对朱元璋喊道,“他们喝了所谓的符水,真以为自己刀枪不入。教里骗他们,杀一个官兵抵十年修行,死了就能登白莲天国,不用再受苦!”
朱元璋怒吼一声,手里的大刀舞得虎虎生风。刀光闪过,鲜血飞溅,断肢和人头满天飞。一个白衣人嘶吼着扑到他面前,短刀直刺他的胸口。朱元璋侧身躲过,左手抓住那人的手腕,猛地一拧。咔嚓一声,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那人手里的短刀掉在地上,疼得惨叫起来。朱元璋面无表情,反手一刀砍下他的脑袋。脑袋滚出去老远,眼睛还圆睁着,脸上带着疯狂的神色。
“朕登基十年,赋税降到前所未有的低,修了无数水渠,推行教化,让几千万人吃饱了饭!哪里对不起他们了!”朱元璋一刀劈倒一个扑过来的白衣人,喘着粗气喊道。
“他们要的可不是吃饱饭,是神权!”林昭一刀刺穿一个白衣人的胸膛,沉声道,“天下太平了,老百姓都过上了好日子,谁还信他们的鬼话?他们这是狗急跳墙,想杀了你让天下大乱,趁机起事!”
赵石头护在两人正前方,力大无穷,大刀在他手里轻得像稻草。凡是靠近的白衣人,都被他一刀劈成两半。刀刃切入骨肉的闷响接连不断,转眼间,他脚下已经躺了二十多具尸体,浑身都被鲜血染红,头发上滴着血珠。
一个白衣人举着木棍砸向他的脑袋,赵石头不闪不避,抬手一刀,直接把那人连人带棍劈成两半。内脏和鲜血洒了一地,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老爷!你们往后退!这里交给我!”赵石头大吼一声,抡着大刀冲进白衣人群里。他所到之处,无人能挡,白衣人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暗卫们三个人一组,背靠背作战。一人正面进攻,两人防守侧翼,出手就是杀招。短刀每一次出鞘,都会带走一条人命。
但白衣人实在太多,足足有一百多人,而且个个悍不畏死。不断有暗卫受伤,不断有暗卫倒下。
一个暗卫为了保护受伤的同伴,用身体挡住了三把刺过来的短刀。刀尖从他的胸口露出来,他闷哼一声,手里的短刀还是刺进了对面白衣人的喉咙。
他缓缓倒在地上,眼睛圆睁着,手里紧紧攥着染血的短刀。
另一个暗卫被两个白衣人抱住了腿,立刻有十几个白衣人扑上去,十几把短刀同时刺进他的身体。
他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淹没在了白色的人海里。
就在这时,林昭眼角余光瞥见,有二十多个白衣人绕到了侧面的树林里,正偷偷往驴车后方摸去,显然是想包抄后路。
“小心后面!”林昭喊了一声,同时把手指放进嘴里,吹了一声尖锐的口哨。
话音刚落,侧面的树林里突然冲出十几个黑衣暗卫。动作比朱元璋的暗卫更快更轻,手里的短刀窄而锋利。
他们直接截住绕后的白衣人,刀刀直取咽喉,从不缠斗。只是一个照面,就有七八个白衣人捂着脖子倒在地上,鲜血从指缝里喷出来。
“你的人?”朱元璋愣了一下,一刀劈倒面前的白衣人。
“我这些年可没闲着。”林昭反手一刀刺穿一个扑过来的白衣人的心脏,“总不能事事都靠你。这些人跟着我十几年,最擅长潜行和暗杀,专门盯着这些藏在暗处的东西。”
林昭的暗卫加入后,战局瞬间扭转。他们像黑色的幽灵一样在白衣人群里穿梭,所到之处,不断有白衣人悄无声息地倒下。前后夹击之下,白衣人的阵型彻底乱了。
半个时辰后,地上已经躺了七八十具白衣人的尸体。剩下的几十个白衣人见势不妙,开始往后退。但他们已经被暗卫们包围,根本跑不掉。
“别让他们跑了!一个都别留!”朱元璋厉声喝道,手里的大刀一挥,率先追了上去。他胳膊上被划了一刀,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流,滴在地上,和地上的血水混在一起。但他毫不在意,眼里只有杀意。
暗卫们立刻跟上去,手起刀落,把逃跑的白衣人一个个斩杀。鲜血溅在他们的脸上、身上,没有人去擦。他们的眼神冰冷,像一台台精准的杀人机器。
只有一个穿着白色长袍、手里拿着拂尘的白莲教首领,趁着混战的时候,带着两个亲信钻进了远处的树林。朱元璋看见他的背影,怒吼道:“抓住那个穿白长袍的!别让他跑了!”
几个林昭的暗卫立刻追了上去,他们的速度比朱元璋的暗卫更快。但那首领对地形非常熟悉,钻进树林里就没了踪影。暗卫们追了几里地,只抓到了他那两个跑得慢的亲信,当场斩杀。
战斗终于结束了。
荒郊野地里一片死寂,只剩下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还有几个重伤的白衣人在地上微弱地呻吟。
朱元璋拄着大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脸上、身上全是鲜血,长衫已经被血浸透,紧紧贴在身上。
“陛下,您受伤了!”赵石头连忙跑过来,从怀里掏出干净的布条,想要给他包扎。
“不用管我。”朱元璋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得厉害,“弟兄们怎么样了?”
朱元璋的暗卫统领浑身是血地走过来,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哽咽:“回陛下,五个弟兄牺牲了,七个受了伤,其中两个断了胳膊和腿。”
林昭的暗卫统领也走了过来,同样单膝跪地:“回林公,我们牺牲两个弟兄,三个受了轻伤。”
“刺客一共一百零七人,斩杀一百零六人,跑了那个为首的。”朱元璋的暗卫统领接着说,“属下无能,让匪首逃脱,请陛下降罪!”
朱元璋看着他,又看了看远处荒草里的暗卫尸体,心里一阵刺痛。这五个跟着他十几年的暗卫,还有两个跟着林昭的暗卫,多少次出生入死都活了下来,没想到今天死在了一群白莲妖人手里。
“起来吧。”朱元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和悲痛,“不怪你。是朕太大意了,没想到白莲教居然敢在官道上设伏,动用这么多人来刺杀朕。”
他抬起头,看着满地的白莲教尸体,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这些妖人,罪该万死!朕回去就下旨,让政务院牵头,全国范围内彻查白莲教!凡是教中坛主以上的骨干,全部凌迟处死!凡是窝藏白莲教骨干的,同罪论处!朕要把白莲教连根拔起,让他们永远不能再危害百姓!”
“息怒吧重八。”林昭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能这么做。白莲教在民间扎根三十多年,信徒上百万,其中绝大多数都是被蒙蔽的普通百姓。他们只是想求个平安,求个来世的福报,根本不知道造反是什么后果。如果不分青红皂白全部杀了,只会逼得更多的人造反,反而中了白莲教的圈套。”
他顿了顿,继续道:“应该只惩办首恶和那些手上沾了血的骨干。对于普通信徒,只要肯交出经书,悔过自新,就既往不咎。再让政务院贴出告示,揭穿白莲教的骗局,告诉他们根本没有什么弥勒降世,好好种地,好好过日子,才是正道。这样才能从根本上铲除白莲教。”
朱元璋沉默了很久,缓缓点了点头。“大哥说得对。是咱被怒火冲昏了头。就按你说的办。回去之后,就让政务院拟旨。”
他看了看天色,天黑透了。月亮被乌云遮住,天地间一片漆黑,远处偶尔闪过几点磷火。
“现在最要紧的是处理后事。”林昭道,“把牺牲的弟兄们的尸体收敛好,找个向阳的山坡安葬。受伤的弟兄抬上驴车,我们连夜赶往滁阳驿站。此地不宜久留,万一那个白莲教首领再带人回来,就麻烦了。”
“好。”朱元璋点了点头,对两个暗卫统领说,“你们带人去收敛弟兄们的尸体,先找个向阳的山坡,挖深一点的坑,把他们好好埋了。立个牌子,等咱们从凤阳回来,再把他们的尸骨迁回应天,厚葬在功臣墓。他们的家人,每人赏银五百两,官府养,孩子恩荫百户。”
“是,陛下!”两个暗卫统领躬身领命,带着人去了。
半个时辰后,牺牲的七个暗卫被安葬在了路边的向阳山坡上。暗卫们用木板做了七个简单的墓碑,上面刻着他们的名字和籍贯。朱元璋和林昭亲自给每个墓碑都鞠了三个躬。
“兄弟们,你们放心。”朱元璋对着墓碑沉声道,“朕一定会为你们报仇,彻底铲除白莲教。你们的家人,朕会好好照顾,让他们一辈子衣食无忧。”
说完,他转身登上了驴车。林昭跟着坐了进去。赵石头鞭子一甩,驴车再次动了起来,沿着官道继续向北走去。
车厢里一片死寂。只有车轱辘碾过泥泞路面的咯吱声。
朱元璋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脸色依旧很难看。胳膊上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但他心里的痛,比身上的伤口更甚。他以为天下已经太平了,老百姓都过上了好日子,他可以安安心心地当这个皇帝了。
可没想到,还有这么多人想要他的命。
林昭坐在旁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心里也沉甸甸的。
那个逃跑的白莲教首领,就像一根刺,扎在了他的心里。这次刺杀失败了,他们肯定还会有下一次。而且白莲教在全国都有分坛,不知道还有多少隐藏的势力,不知道还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
“大哥。”朱元璋忽然开口,“刚才要是没有你,没有你的人,今天说不定就真的栽在这里了。”
林昭笑了笑,“说这些干什么。咱们是兄弟。”